记忆中归家的铁路,鲜花绽放
文、图 / 宁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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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云飞

武汉规划研究院 新区分院

我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宜昌一个国有煤矿工人的家庭。那时候的国企,践行着佩里的“邻里单元”理念,即中国“大院模式”,只不过公益设施配套的服务半径更大而已。所以从家里到学校的距离接近3公里。每次上、下学往返需要近两个小时时间。路途虽远却不单调,因为可以随意选择公、铁、水路三条不同的道路往返。就这样,这一路走出了我的欢笑和哭闹,走出了汗水和健康。

在我脑海里,印象最深、走得最多的就是那条铁路。在我儿时的眼睛里,它不仅仅是一条铁路,更像是一条带状的乐园,在家和学校之间串联起山体、溪流、池塘,以及沿路的石头、花草、树木、站台和坐凳。那个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这条铁路不再走火车,肯定变成是更好的活动场所。果不其然,长大后游学世界,在纽约和巴黎就看到了儿时畅想的地方。

纽约高线公园,走在时尚魅力间

2010年美国学习,造访了红极一时的高线公园,当时还只开放了一部分区域。公园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岛西南部的切尔西区域,南起甘西沃特街,北至34街,蜿蜒2.3公里穿行于第十大道和第十一大道之间,东可眺望曼哈顿金融区 天际线,西可领略哈德逊河的优美景致。

这条废弃的铁路曾经是纽约市曼哈顿岛重要的交通基础设施,历经时代变迁,它所承载的工业时代印迹,以及它所展现出的诗意、野趣很自然地成为了该公园设计的重要灵感。

该公园的组织者及规划设计人员创造了利用高架铁路改造作为城市开放空间的新典范,在充分遵循生态可持续性发展原则下,将保护与创新相结合,为城市动物栖息、本土植物展示和人类活动建立了一个多样性的走廊。

开放的景区包括南部入口景区、中部景区、26 街景区和北部入口景区公园。从喧嚣的甘西沃特街和华盛顿大道的路口,突然进入一个安静封闭的垂直交通空间,随着视线的不断抬高,进入一个全新的俯瞰城市的视野范围。沿着线性空间的不断推进,从半封闭的甘西沃特灌木丛林,到多年生宿根草甸,视线豁然开朗,短短的百米路径,体验完全不同的自然生境。

穿过四季草甸,进入第二段湿地植物与水景营造的日光浴场,不仅可以坐下来享受阳光,还可以躺着欣赏哈德逊河的优美风景。然后迈入半封闭的建筑结构与高线围合的空间,在此可鉴赏和参与纽约的各种艺术活动。到达第十大道广场区域,一个富有创意的阶梯景观,大面积的玻璃充当屏幕,人与街道景观在看与被看间互为电影。

第三段26街景区更有味道,为保护高线在 25 街区段的野生漆树林和苔藓丛,设计了一段架空的钢结构天桥,让游客在丛林中悠闲漫步。26 街竖起一个巨大的玻璃屏,人们在此驻足休憩,欣赏街道风景,各色的服装和造型同时也成为城市的缤纷广告。

最后的北部入口景区是充满野趣的体验景观,园艺师在原有植被的基础上点缀不同的草本植物,保证四季开花,四季有景。

走完这段旅程,感受到三样不同寻常的体验:首先是创造一个新的铺装系统,条状混凝土板是基本铺装单元,它们之间留有开放式接缝,特别在锥形边缘和接缝设计不仅丰富了植物种植和铺装平面构图形式,也让水可以在接缝处自由流动,起到灌溉和储水的作用。

植被从逐渐变窄的铺装单元之间生长出来,柔软的植被与坚硬的铺装地面相互渗透,以有机的方式体现自然的野趣,即设计者所谓的“植—筑”(Agri-Tecture)理念。

其次是放慢脚步,高节奏的都市生活让人们往往忘记了停下来观察和思考。而高线公园营造出一种时空无限延展的轻松氛围,悠长的楼梯、蜿蜒的小路、灌木丛和湿地中的徒步旅行,那不经意间的美景无不使人们流连忘返,寻找突然间的自我。

第三个层面则是尺度和比例的精心设计,尽量避免当前景观中求大、求醒目的趋势。公共空间层叠交错,沿途风景变化各异,一幅幅别样的画面,随着脚步的移动一一展开,让人沿途不仅领略到了曼哈顿的城市风貌,还有哈德逊河的旖旎景色。

巴黎绿荫步道,爱在日落黄昏时

初次听说巴黎的绿荫步道,是在2010年探访纽约的高线公园时。张庭伟教授曾谈到过,高线公园是借鉴法国巴黎的案例。而第一次偶遇巴黎绿荫步道,却是在电影《爱在日落黄昏时》中。认出的瞬间我已被它的美景迷倒。带着这样的情怀,2017年9月终于见到了真容。

巴黎绿荫步道是世界上第一个利用旧有铁路改造成城市公共空间的项目,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建成使用。它坐落于巴黎市12区,西起巴士底歌剧院东侧,东止于巴黎环线之外的文森绿地,全长4.5公里,分为艺术高架桥、新高架桥、勒伊公园、勒伊公园——比克布斯、比克布斯——环城大道五段。整个线型空间呈现出高架景观、与地面平交的广场、公园景观以及隧道在内的洞穴景观等多样性空间形态。

行走在杰西与席琳(《爱在日落黄昏时》男女主角)漫步的那一段——艺术高架桥,全长共1.4公里,拥有71个拱门。艺术高架桥的北侧是巴黎传统的手工业区,进入现代之后逐渐衰落成为平民街区,而南侧是中产阶级住区。原有的拱门高架结构保留,连续的拱门被修复、翻新、装上玻璃,引入了艺术和手工制品、画廊、家具展厅、餐厅和咖啡店等。置换后的店铺吸引了南边以前不愿意到北边的有闲有钱阶级,从前的阶层边界和隔阂通过设计被跨越与打破。

高架桥的桥面虽然拆除了铁轨,但步行道沿任用原始轨道宽度。往昔杂草丛生的景象被一并根除,两侧结合下部拱形构造,采用复古的勒·诺特尔式法国几何园林配置花草树木,使得这个悬浮的空中花园像一个被拉长的巴黎广场,带给当地居民以亲切感。在高架桥与城市道路相交的位置,设置观景平台,城市景观在游人的眼中和相机里被剪辑缝合,游人也在欣赏城市的面貌时被自成一景,这种“看与被看”的造景,不禁让人想起辛弃疾当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高架景观后,就是地面和隧道景观。地面与勒伊公园相接,线状空间被放大,一段步行旅程在这里可做短暂的停留,躺在草地上沐浴阳光。公园过后又变成隧道景观。原有隧道长度约为1.6公里,采用半开敞形式,部分被打开,部分被保留。起点的方形隧道像一个沉重的序曲,生生的将人们从前一段开敞的阳光和煦中拉扯进来。隧道墙壁上凸出的毛石以及幽暗的照明预示着将要走入一个关于历史的空间。走出隧道,顶界面开敞,两侧约7米高的挡土墙与植被完全阻隔任何视觉或者思维想要越出的可能性。穿越三个隧道后,视线又变得豁然,仿佛重生的感觉。


绿荫步道整体空间的变换虽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城市整体道路交通的考虑,但每一次的转折更像是一个城市历史的纪念碑,展现车轮碾过留下的痕迹。空间由窄变宽,由宽变窄,起承转合间像巴士底歌剧院播放的歌剧,述说原铁路线价值的同时,也告知着人们这片区域的自然地貌以及不断发展的历程。

高架经历着工业时代向后工业时代转型的中国,城市的功能和目的在不断发生变化的同时,城市结构也时刻面临着保护与更新的挑战。利用交通基础设施本身便捷、连续、线性等特点,将过去为车、船使用的交通设施转变成为人使用的绿色廊道。这不仅是变废为宝,更是现代城市绿色交通、低碳交通的新需求。

历史带走了火车,却将灵魂留给了公园。纽约的高线公园和巴黎的绿荫步道,为我们当下的规划和设计提供了成功的范例,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武汉也能有这样的成功之作,让归家的铁路,鲜花绽放,承载着更多的情怀。



人与城市总第4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