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美铃之歌
文 /李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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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皖

知名乐评人,《读书》音乐专栏作者,职业报人。
著有《人间、地狱和天堂之歌》、《回到歌唱》等书。
曾任华语音乐传媒大奖评审团主席。

程璧将《早生的铃虫:金子美铃童诗集》的发行定于8月末,这个时间应该经过了慎重的考虑:铃虫是秋天出生的虫,现在是夏末,但“秋日铃虫已生”“而这也意味着,(她)会早一些死亡”。

这慎重的考虑并最终计划达成,可视为纪念中的谨守庄严虔敬之心:要纪念金子美铃,发片的时间在夏末,最合这早逝“铃虫”的真境。

金子美铃(1903-1930)被文学史定义为“日本童谣诗人”,其名字中有一字与“铃虫”谐音。她的大致事略是:3岁时父亲早丧,母亲改嫁。23岁嫁给书店店员,生下一女。丈夫寻花问柳,还禁止她做诗。离婚,女儿被判从父。在前夫来接走女儿的头一晚,金子美铃服下过量安眠药,将生命停止在27岁。

她的作品随之散佚。直至37年后,儿童文学家矢崎节夫在《日本童谣集》里读到她一首诗,震动。历16年寻访, 终于从其弟处找到美铃512首诗歌手稿和最后的遗书。1984年,三卷《金子美铃童谣全集》出版,引起日本文学界瞩目。此时,金子美铃过世已经54年了。

我第一次接触金子美铃,毫无背景了解,读到这样两首:


《积雪》


积在上边的雪

你冷吧

冰冷的月光照着你


积在下边的雪

你重吧

千百万个人踩着你


积在当中的雪

你寂寞吧

你看不见天空

也看不见土地


《树》


小鸟儿

在她的枝头上


小孩儿

在她树阴里的秋千上


小小的,小小的

树叶儿啊

在她的嫩芽里深藏


那棵树呀

那棵树呀

她太幸福了吧


(阎先会 译)


稍后,又读到其他,不多,比如:


《祖母的病》


因为祖母生病了

院子里的草长出来了


早上,花儿开的时候

剪了一朵插到佛龛上

月季的叶子全是小孔

牡丹也枯萎了


从邻居家里走来一只鸡

歪着脖子到处看


白天,静悄悄

秋风吹着

家里像没人住的空房子一样


(阎先会 译)


这些句子惊人的简单,朴素无华,却有一种澄明得像冰雪、阳光、家常的东西。它们的背后是那样的一颗心: 深深的爱, 纯净无尘的体会——对他者,对自然万物。

同时,她有着对周遭事物惊人的体察,仿佛是它们自己呈现了,而毫无文字的障碍和技巧的累赘,就像那个元初的世界一般。有时,这世界尽显寂寥虚空,却又分明有着充溢于整个时空的,深藏不露因而更为确然的,如浑元之气一般的,神秘的爱。

现在,程璧把这诗集中的11首,谱上曲,配上音乐,或者不配乐也不唱,只是朗诵——变成了一部歌集。之前,这位北大外文系日语专业的毕业生,通过《诗遇上歌》(2014)和《我想和你虚度时光》(2015)两张专辑,展示了她在民谣和歌唱上的天赋。游学日本的经历,似乎更强化了她身上与日本经典文学之美相连通的气质。她的民谣长于自然观照,简洁、干净、素淡、静寂,简净却又饱满,同时有神秘暗蓄。她唱诗歌作品,拿中国诗歌、自己的诗歌,也拿日本诗歌,谱曲演唱。

总体上,《早生的铃虫》是一件泛着日本美的光亮的物品。与金子美铃的诗类似,程璧的歌声,也有一种简单的、自然又深刻的质地,诗人李元胜称之为“用迷人的单纯包含了很多复杂的意味”。她的歌唱音域不宽,音乐上比较简单,但是那种声音,那种声音所具有的质地,极度的沉静优美,能直接潜进人的心灵深层。现在,唱这金子美玲,这沉静优美的歌声尤具有一种神接自然的寂静,愈加的单纯而饱满,有时近乎神秘。在她自己译词的《木》这首歌中,饱满的寂静达到了理想状态。整张专辑,歌唱与停顿,歌唱与朗诵,有曲调与没曲调,有器乐与无器乐,简净与更简净,时涨时消,时现时隐,蓄满了神气。她懂得敛声屏息的可贵,知道停顿中其实有蓄意涌来,更懂得空白不是空白,空白里的圆满才近乎无限。如时光之瀑流带来的奇迹。在这样的歌声中,那自然玄秘悠远的启示,一次次消失,又一次次充满力量地重返、复现。

金子美铃的天真,程璧意会到了,她也有这种天真。用意绪端凝的起意、虔敬、聆听,她将这种天真化为了歌咏的形式。那里有心灵的简单澄明,更有生命的明亮,温润人心,消散了黑暗、寒冷和哀愁,由是,住在都会的孩子、夜里的飞虫、灌木丛中的草、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凭着自然力一般,都“向着那明亮的方向”。

这张专辑的第三位重要人物,制作人、编曲人、多乐器演奏者李星宇,完全明白程璧的心事。他的编曲简要明净,乐器选材精当:民谣拨弦,古典弦乐,簧管、长笛或小号……三五器乐搭配,尽得其妙、其要,珠联璧合。金子美铃的诗,程璧的歌,李星宇的器乐,就这么成为一件美好的事。

但金子美铃的温暖,背后分明有渴求的、热切到近乎悲剧的企望。那颗心本真又残缺,因此而敏感地感受到了爱的每一分细微颤动,悲悯的每一寸广大国土。这诗句直截了当;对生命的本质直入无碍,目不斜视;对生命的感知宽广无边又敏锐细微,达到了某一类极致。对这一个层面,程璧和李星宇,都触及不多。

金子美铃有一部分诗,有点像是赋与兴的那种笔法,最是那最后一句,蕴藏了力量,揭开了力量,有一个强大的转念。只有未曾蒙垢的心灵,方能有这种体察、发现和拥抱。惊人之句,如此简单。简单之句,又如此惊人。比如:


《我和小鸟和铃铛》


我伸展双臂,

也不能在天空飞翔,

会飞的小鸟儿,却不能像我

在地上快快地奔跑。


我摇晃身体,

也摇不出好听的声响,

会响的铃铛,却不能像我

会唱好多好多的歌。


铃铛、小鸟、还有我,

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棒。


(程璧据吴菲译本改动)


“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棒。”两小节“赋”,引来这最后一小节“兴”。这整首诗不能拆分,必须是两节尽出,再慎重托出那最后一句。万物无一例外的专享和残缺,由此如惊雷一般,被上面、正面照亮,包容在如阳光之海一般的无边的肯定、喜悦当中。“我们都很棒”,这一句是非常重要的,是结句、亮句、响句,如同棒喝,但在歌曲中,却被程璧处理成了一句念白,不够慎重,太轻易而细碎。

须知金子美铃的天真,不只是简单透明的天真;她的可贵也不只是在悲剧的生活中依然看到明亮,孕育晶莹。就像是上面的这一句,看似儿语,貌似幼稚,天真里却是明心见性、内外明彻。“人人解说悲秋事,不似诗人彻底知”,诗人明澈的心,尽显本真之力,满是对时空之谜的摩挲、对生命之鼓的敲击,然后,结语振聋发聩,或涟漪微漾,从不同方向直达人心。看似数语喃喃,但时光之暖与凉,万物变灭之奇与幻,轻掠其间。一场万物生灭的无声风暴中,人世间的一颗敏感心灵,在一切无可留驻的忧愁里,观照显影。永恒之光刹那绽现,生命的秘密骤然闪亮。

对这天真的这至深极境的不察,致使程璧这部歌集停留在了闲寂的、轻盈的层面。歌集最后一曲,落在:


《夜》


夜晚,给山、森林、树木,

巢里的鸟、草的叶,

甚至是红色的可爱的花,

都穿上了黑色的睡衣。

但唯独我,不是。


(程璧 译)


从开篇的自然,东京房总半岛的自然的《虫声》,循环一圈,回到了终曲的自然,夜——这自然的晚景、落幕。诗意的自然,自然的诗意,对自然敞开知觉,启悟天人圆满,这或许是程璧从金子美铃那里能获得的共鸣中最幅员广大的疆土。“但唯独我,不是。”这个结句,带有一丝伤感,似在提示着什么,没有着落。作为全片终结,这个结篇的选择太轻了,未能达成金子美铃诗歌所具有的饱含深意。是的,金子美铃是自然、伤感的,但那种自然伤感可不是小情调。它是不朽的疼痛,伤感里郁结了晶莹的爱,纯粹、神秘而永恒。现在这歌集,纯粹神秘具足,但永恒广大不够。本真的爱,映射在此一世的对立和缺陷里,激发出无限的愁。金子美铃的天真,应当如是,所以才能这么稚气、自然而又强烈。所以《早生的铃虫》是金子美铃的一部分,轻盈的一部分。更重量的一部分,那更广大的爱,还在默不作声的寂静中,等待着人们,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种声音,会将它们唤醒。

人与城市总第5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