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二平五
文 / 小引 图/ 俞诗恒

棋虽曲艺,义颇精微。必专心,然后有得。必合法,然后能超。大抵全局之中,千变万化,有难殚述。然其妙法必不能出乎范围。

顺手炮先要车活,列手炮须补士牢,入角炮使车急冲,当头炮横车将路。破象局中卒必进,解马局车炮先行,巡河车赶子有功,归心炮破象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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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
他笔下的武汉诗意浪漫
近期出版有散文集《世间所有的寂静此刻都在这里》
讲的是他的武汉往事

从小就喜欢下象棋,下得不好,却偏偏争强好胜,不肯轻易认输。总觉得如果这样走改成那样走,或许柳暗花明,可以反败为胜。但苦于缺乏训练,棋力太弱,往往输了棋,还输了人。后来发狠,去书店买回几本棋谱,仿佛找到武功秘籍,一有时间就自己在家摆棋,才慢慢明白其中的些许奥妙。

我读的第一本棋谱,是《橘中秘》,明朝崇祯年间的。开篇第一谱,就是著名的“弃马十三招”,看得我眼花缭乱,心惊肉跳。棋力低的时候,看象棋盘犹如黑夜中的宇宙,没有方位感,每一个棋子的移动,都如同石牛入海,不知所踪。慢慢在不同的变化和歧路中看清方向,其实是一个清晰想法,深化算路的过程。这有点像是默算连续的乘法和除法,层层叠加之后,还要记得回来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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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了《橘中秘》的前面几页棋谱后,就跑去高峻家,东扯西拉一番,装作非常无聊的样子说,不好玩,不如我们下象棋吧?老高的二哥大哥正好在家,接嘴说,“来来来,是蛮无聊,下象棋吧。”我心中暗喜,连忙说好。找出棋盘棋子,几个人就在他家后院的葡萄架下拉开阵势。我假装谦虚摆着手,“二哥请,二哥请。”二哥说,“红先黑后,你先来。”我偷偷暗笑,起手炮二平五,心中暗自背诵口诀,棋路闪现,清晰异常。可遗憾的是,二哥想了一会,并没有依照棋谱走炮8平5,而是走了马8进7,我大惊失色,想了一下,认真的对二哥说,“你这么走是不对的。你应该走炮8平5,然后我才好发动进攻啊!”二哥摸不着头脑,说,“那怎么行?我只会走马8进7,”我也说,“那怎么行?我只会走你的炮8平5。”几个人在葡萄架下,争吵了半天也没有结果。最后,是以我一个人为大家背出全套棋谱结束了战斗。

那天大哥拿着一本郭沫若的诗集在旁边看棋,突然大声说,“狗滴!这个郭沫若好流啊!”我们抬头看着他,大哥拿着诗集念到:“我把你那对洁白的乳房,比作我爱情的坟墓!你们看,你们看!是不是蛮流?!”我清晰的记得那个下午,葡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微风一吹,还在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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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武水的人都知道,行政楼下坡的十字路口,有一家理发店。老板姓张,年轻时就在水院国营理发店工作,市场化之后,国营理发店难以为继,就自己开了一家门面。张师傅手艺好,人缘也好,早些年,理一次发只要三元钱,生意好的不得了。有时候偶尔空闲,张师傅就在门口大梧桐旁摆出棋盘棋子,大马金刀往小板凳上一坐,慢慢的,就有喜欢下棋的人端着茶杯踱过来,杀一盘怎么样?张师傅说,“你那个臭棋篓子,不行啊!来就来!”张师傅的棋下得有趣,不管先后手,总是力求严密防守,然后伺机反击,又特别喜欢缩炮沉底,被人戏称“退休炮”。退休炮虽然笨拙,却自有一套守御之法,如若不察,被他底炮反击,却也颇具威力。

象棋摊上好玩的,有时候并非棋之争斗,倒是下棋和观棋的人,七嘴八舌,相互挤兑,插科打诨。有一位姓金的师傅,老武汉人,特别喜欢来理发店门口下棋,最擅长的就是夹马进中兵,大刀阔斧,一路猛冲,却偏偏害怕一位鄢老师。一是惧怕鄢老师棋路多变,算得精深,二是长期输棋,在心理上已经形成惯性了。鄢老师嘴皮也厉害,连说带哄,本来平手棋被下成了让先,再输两盘又变成了让三先,最后让了一匹马也抵挡不住。金师傅下得满头大汗,鄢老师却好整以暇地说:“老金,你这下的是非洲象棋吧?”老金沉默不语,使劲抽烟,旁边有好事的就支招,“老金,赶紧跳马撒!”另一位马上说,“老金,跳马不行,飞象啊!老金,动车啊!”老金手忙脚乱,抓耳挠腮,每个棋子都摸一摸,不知道动哪一个好,好像动哪一个棋子都逃脱不了鄢老师的猛攻,最后棋盘一抹,说,“不来了!”拔腿就走。七八个吃瓜群众哈哈大笑,又不是赌房赌地,插嘴是不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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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长,棋摊上下棋的人都成了朋友。戴老师机敏,老魏力大,高老师绵密,老袁猛冲,许多人的棋相生相克,棋风是一方面的原因,性格是另一方面的原因。我跟老魏关系好,有时下棋下晚了,就约着一起去街道口宵夜聊天。老魏是水生所的职工,毗邻水院,看这里人多热闹,每天下班后散步过来下棋,一包烟,一杯茶,上了棋桌,除非憋尿憋的不行,从不肯下来,又因为棋风凶猛,大开大阖,大家都喊他“魏大刀”。老魏下棋江湖套路颇多,任谁多嘴,也不肯听。插嘴的人看老魏不听建议,一起转向他的对手,偏偏他的对手往往也是倔脾气,两头牛顶住了,看棋的人高呼低唤,争论得不可开交,两个棋桌上的仿佛老僧入定,半晌走出一步,老魏悠然点一根烟,微笑着抬眼看了看周围,意思是说,看见没有?你们这些臭棋篓子,哪里比得上我?围观的人根本不理会老魏的傲慢,蹲在棋盘边,依旧指指点点,跳马跳马,拱卒拱卒,一直喊到路灯昏暗的深夜还不停。

其实我下棋的开门老师,是我的父亲。文化大革命后期,周末晚上,父亲会和几个棋友聚在一起下棋,担心我趁黑到处跑,就带上一起去。有一次大人下棋累了,喊我和另外一个小孩对弈,我们两个都不怎么会走,装模作样学着,居然走到残棋。正要入局时,我马踏联营,卧槽将军,跳起来大喊,我赢了!我赢了!谁知道对方想了良久,突然发现有妙手解围,一炮打了我个沉底闷宫!

心都要碎了。那盘棋我想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没有找回面子。


人与城市总第5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