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日记
文 / 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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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
他笔下的武汉诗意浪漫,近期出版
有散文集《世间所有的寂静此刻都
在这里》,讲的是他的武汉往事。


我估计许多六七十年代出生的朋友,都玩过摩托车。那时候还没有电动车,摩托车也控制得严,有牌照和驾照,要年审的。

我知道当时武汉有一群喜欢飙车的年轻人。骑的都是走私过来的日本摩托,雅马哈居多,我身边有几个朋友都很喜欢这个品牌。不过后来我听说,武汉市第一批获得摩托车驾照的人,都死光了。

2002年,武汉发布了“禁摩令”,摩托车的故事,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但我总是想起那些摩托车的轰鸣,在街头一闪而过,像流星一般,似乎消逝了,但其实依然存在。

忽然想起了刘德华跟吴倩莲出演的电影《天若有情》。这人世总在与你开玩笑,想在一起的人,偏偏永远不能在一起。

认识蔡涛的时候是个夏天。

天热,睡不着觉,约了老高去武大和水院之间的友谊门宵夜。靠近桂园院墙下有家烤虾球做得好,我们点了40串。刚坐下,就听见马达轰鸣,一辆绿色的雅马哈机车从黑暗中奔驰而来,潇洒的转个弯,停在宵夜摊旁。

车手穿一件红白相间的赛车服,带着顶花花绿绿的头盔,帽子还没取他就跟宵夜摊的老板娘说,快!20串烤虾球,加辣!

我和老高刚点的40串还没上。猩红的虾球在烧烤炉子排着队,火焰上升,一把把的孜然粉撒在空中。

蔡涛坐在摩托车上抱着头盔,吊儿郎当的说,能不能先帮我烤10串啊?我和老高冷冷看着他,心里说,这人以前没见过,哪里蹦出来的?

老板娘一边忙活一边指着我说:“你等一等,前头有40串。”蔡涛扭头盯着我,笑嘻嘻地说:“10串。”

我瞟了一眼他胯下的绿色雅马哈说:“8串。”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头顶的院墙上有人怯生生的问:“蔡涛,你能不能弄个梯子来接我一下?”抬头看见一个长发女孩骑在墙头,进退两难的样子。

蔡涛从车上跳下来喊:“别急,小桑,小桑,我来接你。”


小桑餐厅半截在地下,布置得整洁清爽,像个日本的居酒屋。掀开门帘进去,左边有块留言墙,喝多了后食客的留言写得密密麻麻,大多是“我爱你!”之类的话。我问蔡涛,这墙写满了怎么办?蔡涛说,我一会用白浆重新粉刷一遍,盖住就行了。

小桑在柜台上看书,翻了翻白眼,没做声。

我们就坐下来喝酒。一般是中午,知了叫得最响。两三个人喝一瓶,山东酒那几年特别流行,孔府宴酒和秦池酒相继夺取中央电视台的标王。蔡涛说,分辨真假孔府宴的办法很简单,他拿出一瓶墨绿色的磨砂酒瓶,倒过来指给我看,有一滴汽泡在瓶底摇晃。

我拿过来看了看,拧开瓶盖说,废话那么多,直接喝酒。那年蔡涛喜欢郑中基刚刚唱红的一首歌《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我们喝酒的时候就反复听:“是你背叛了我,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的感情……”喝着喝着蔡涛就哭了,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小桑在柜台上看书,翻了翻白眼,没做声。

蔡涛的摩托车是雅马哈250。因为是绿色的,我们都喊那辆车叫绿蛤蟆。绿蛤蟆点火之后,轻踩油门,轰鸣的嗡嗡声仿佛一声声叹息,非常好听。

周末10点以后,会有一群车迷聚集在蔡涛的小餐厅门口。那时候武昌最笔直宽敞的大马路就是从街道口到华中工业大学的珞喻路。凌晨,这里车不多,人也不多,十字路口的路灯下,10多辆公路赛一字排开,马达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淡蓝色的摩托车尾气弥漫开来,遮住了半条马路。


小桑坐在蔡涛的摩托车后面,紧紧抱着他的腰。刹车一松,10多辆公路赛风驰电掣冲进黑夜,转眼就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我和老高坐在地球村的台阶上,一边喝啤酒,一边摇头说,年轻啊,找死啊!

地球村酒吧的老板叫刘品高,一边弹吉他,一边摇头唱,年轻啊,找死啊!

那天晚上,有一辆摩托车开出去,再也没有开回来。后来我听说,那辆车把自己开到树上去了。但是车手在飙车圈中名气很大,很久很久以后,那棵树上面,还有人默默地在挂小花圈。

我跟蔡涛打电话,没事吧?蔡涛说,没事。八月十五是小桑的生日,我要跟她求婚。我想了想,无话可说,把电话挂了。我用的手机是摩托罗拉GC87C,每分钟3毛钱,电话费好贵。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蔡涛买了300多枝玫瑰花。晚自习的时候,十几辆摩托车把老图书馆团团围住。鲜花从老图书馆的楼梯开始一直铺到门口,花旁边点满了白色的蜡烛。晚自习的孩子们蜂拥出来围观,还以为在拍电影。

我站在人群外面抽烟,老图书馆的灯光忽明忽暗,照着蔡涛的绿蛤蟆,变成了天蓝色。

蔡涛说:“我爱你,小桑,毕业后我娶你。”

小桑说:“不。”

围观的人群一阵欢呼,又一阵欢呼。

小桑说:“好。”

蔡涛拉着小桑的手走出人群。他笑嘻嘻地冲我点头,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櫻顶响了一圈,然后突然加大油门,朝山下驶去。

小桑坐在后座上,两手前倾扶着绿蛤蟆的油箱,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人群在山顶,一阵欢呼,又一阵欢呼。

小桑酒馆的生意尚好,蔡涛交给他的母亲打理。他自己跑去外文书店旁边开了一家卡拉OK。据说是因为小桑要去法国读书,蔡涛想多赚点钱陪着一起去。

我去过一次,是下午,空荡荡的,没生意。蔡涛一个人对着大屏幕在唱郑中基,“请原谅我的坦白,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嗓音沧桑,像是原唱。

那一年我去了西藏,在雪山峡谷中穿行,遇见过好几个开着越野摩托车去西藏的驴友。我想起蔡涛的绿蛤蟆,他那辆公路赛开到西藏估计很困难吧?

掏出电话打过去,关机了。那天我在然乌湖的边上,来古冰川咫尺之遥,凉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像图书馆门前人群的欢呼,我望着漫天星辰,不知不觉低声说,年轻啊,找死啊。

再一次遇见蔡涛,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中间下过几场暴雨,武汉大学门口被淹过好几回。有一次,居然都可以开船。

小酒馆还像当年一个模样。蔡涛对我说,生意不好啊!这一带马上就要拆迁了。我撩开门帘进去,拆就拆吧,换个地方做是一样的,我说。

左边的留言板上没几个人留言了。右边本来干净的墙壁上,有人用毛笔字写了两行大字:“墙外的人想冲进去,墙内的人想冲出来。”

我们还是坐在那张小桌子旁喝酒,只是酒已经变成了金六福,安徽酒了。

“摩托车呢?”我问。

“卖了。”蔡涛说。

“小桑呢?”

蔡涛沉默了一会,转身去里屋,爬上阁楼去鼓捣了好一阵,拿出一盒录像带,朝我晃了晃说,在这里。


那是一盘从法国巴黎寄回来的录像带。电视机的屏幕一亮,先是一阵雪花点,画面闪了好几下,一个微微发胖的长发女孩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走着。巴黎正好在下雪,两旁的梧桐树上落满雪花。小桑在电视中说,蔡涛,你好……说着说着就转过身去了。

我们喝得酩酊大醉。蔡涛哭着说,我想去巴黎找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摩托车都卖了,怎么去?去了又怎样?

放下酒杯后我们在街道口乱逛。蔡涛跟每一个认识的夜宵摊老板说,朋友,我准备去法国了。再见!

那天晚上,我们跑去了宝通禅寺,从院墙翻进去的,蔡涛说,他带小桑来翻过几次。寺庙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在放生池的边上坐了很长时间,月亮真好,照着宝通禅寺的金顶,散发着塞纳河雪后的光芒。

很多年后的又一个夏天,夜深了,我独自从水果湖走回学校。快要进茶港门时,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老王,老王。”我转头看了看,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蔡涛在驾驶座上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望着他,蔡涛还是笑嘻嘻地说:“最近怎么样?混得还可以撒?”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老蔡,怎么开上出租了?”蔡涛点点头:“酒馆被拆了,晚上没什么事,帮兄弟挑土。”停了一会他又说:“我晚上在茶港停了好几天,一个熟人都没遇见。”

街道口的风顺着樱花大厦朝东湖里面吹。起起伏伏,捉摸不定。


“去吃烤虾球吧?我说。喝两杯。”

蔡涛楞了楞,可能想起些什么,也可能只是犹豫了一下。

汽车点火,马达声响了起来,嗡嗡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样,像是叹息,好听极了。

那面院墙把武大和外头隔开,墙内是桂园宿舍,墙外是一溜宵夜摊和小餐馆。有好事的人在墙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两行大字,“墙内的人想冲出去!墙外的人想冲进来!”

蔡涛在武大门口公共汽车站旁边开了一家餐厅,取名叫小桑,餐厅面积不大,门前还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


人与城市总第5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