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好春节
文 / 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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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
他笔下的武汉诗意浪漫,近期出版
有散文集《世间所有的寂静此刻都
在这里》,讲的是他的武汉往事。


大雪初霁,阳光灿烂仿佛春天瞬间降临。春风从江南吹向江北,似乎在催促着柳枝和春芽,但又并不那么着急。毕竟,磨山的梅花正在盛开,昨天路过的时候还在想,长江中下游的一场大雪把杭州变成了临安,南京换做了金陵,武昌也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样子。从武汉大学的山顶上望出去,大雪让这座城市的色调变得凝重,深沉,平日里有些过于艳丽的广告牌在扑簌簌往下落的雪花中黯然失色。

或许这才是生活中本来的样子。一个人坐在水果湖转角的小店中喝茶,过一会有个朋友在大雪中徒步赶来,我们看画,聊天,雪越下越大,那个朋友说:“马上要过年了。”我端起茶杯问:“今年春节,回老家吗?”他点了点头,不说话,室内温暖,茶香满座,说话的人声音很小,而窗外的雪越来越大,汽车在马路边开得很慢,悄无声息。

我这一代人的记忆中,春节的气息往往伴随着雪花降落。从冬至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腌鱼腌肉,炸圆子,做春卷,那还是烧蜂窝煤的七十年代,我刚刚上小学,住在武汉水利学院的筒子楼里。一幢三层楼的红砖瓦房,三个门洞,每一层分左右各住两户人家,公用的厕所和厨房。孩子们最快乐的游戏就是在几个门洞之间来回串门,呼朋唤友。“这是中国邻里关系最后的美好时光,”朋友说。“是《渴望》,也是《平凡的世界》。”我知道这一幕场景的确让人终生难忘,雪下得比今年要大多了,马路上根本就没有几辆车,东湖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朝上面扔过一块砖头,滑好远都没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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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的记忆必须臣服时间。许多曾经确凿的感受,在不经意中已经慢慢消散。这说到底,还是因为人的脚步,往往趋向有光的地方。记忆虽然醇厚,却总是封存在内心深处,不容易打开,既是白驹过隙的欢喜,也是物是人非的悲伤。“一个过了少年春节的人,大约总是过不了现在的春节,”朋友说。“你吃过蜂窝煤炉子做出的肉圆子,妈妈用手打出来,那才叫清香爽口,人间珍馐!”每次春节朋友聚会的时候,总会有人这么说。

我当然记得这样的春节。每到午夜,母亲会把两元钱小心的塞进一个红纸包中,这个红纸包将压在我的枕头下面,三十年夜,外面有没有雪花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天清晨,我将带着两元钱,去合作社买回一把散装的春雷牌鞭炮,新衣服、新裤子、红色的鞭炮,响亮的春节。

贴春联,新桃换旧符是过年的一个重头戏。父亲写一手好毛笔字,每到此时,会帮左邻右舍写上一副春联,然后命我送去。字句无非是燕舞春风,腊尽春归等吉祥如意的句子。红纸是父亲自己掏钱去百货商店买来的。裁成长条,铺在桌子上。那时候的红纸质量欠佳,用手一抹,满掌通红。父亲笔走龙蛇,墨迹淡香,而我,就坐在满屋子的红色条幅中数着鞭炮。这是红色的,关于春节的陈旧记忆了。它和餐桌上的红辣椒、红柿子、红枣、红萝卜一起,在小煤炉上,在浓浓的排骨汤里,在年夜的一杯白酒中,若隐若现地翻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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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菜,人又温和,热情,我们常常去他家里蹭饭吃。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二约了几个人一起去拜年,其实就是想蹭一餐好菜喝酒。他母亲头天就备好了材料,第二天我们几个人上门,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待到饭菜上桌,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藕汤,一条红烧鲫鱼,一盘腊肉菜薹,一盒地菜春卷,就算是春节期间,也看的我们食指大动。“大家随便吃点,少喝酒。”他母亲说。最后一盘菜永远最好吃,这是所有曾经在筒子楼里过春节的孩子得出的经验。是苦瓜烧肉,把苦瓜囊掏空了切断,精细猪肉须得肥瘦相间,细细剁碎,再配上虾仁碎和香菜叶末,重新塞满苦瓜,先炸后蒸,金玉满盘,暗香浮动,仿佛雪地中的一株梅花独自周旋。朋友说,“就这一盘,没有了!”

许多东西的确是说没有就没有了。他的母亲前几年独自回老家,心脏病猝发死在了火车上,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消息传来,我连夜赶去送了一个花圈。我们两在楼下站着抽烟,好久没有说话,猛抬头看见一轮红日从江边冉冉升起,江南江北,白雪沃野,四下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金光。我暗暗想,今天之后,他就成孤儿了,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东湖边上的梧桐树长得那么茂盛,宽大的树叶遮住了星星和月亮,树叶每年都会落,到了春天,又会重新慢慢枝蔓叶茂,重新开花。这似乎是大自然的道理,万物存在的根基。

那一年冬天,我们春节期间去内蒙古看雪。取道北京,转机到了海拉尔,这里是北国边陲,有辽阔的呼伦贝尔草原和浩瀚的大兴安岭次生林带。到了才知道,原来蒙古族也过春节。蒙语中春节叫“查干萨尔”,意思是“白色的月亮”。

白月亮,多好听,似乎另有一种苍凉藏在里面。我趁着黑夜去额尔古纳,路途中,错过了冬季里的草原落日。汽车在城市之间的公路上穿行,一脉黑色,分开雪原。窗外就是成吉思汗勒马长啸的故乡,一轮明月高悬在上,孤独得很。靠在车座上,无端端想起乌恒、鲜卑、柔然、回鹘、女真,都是好听的名字,都和蒙古有关。只是他们早已经走远,成了记忆,多少故事,无不来如天坠,去如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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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告诉我,蒙古的春节叫“白月节”。每年春节临近时,人们总要为哪一天过“白月节”而争论不休。他说,在蒙古国,每年“白月节”日期都是人们热议的话题。寺院的喇嘛、星相师和市民们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有一年,居然是蒙古科学院院士、星相学博士特日毕希,根据成吉思汗制定的年历,结合天干、地支、五行等原理,算出当年2月25日是“白月节”,与汉族同一年的春节正好相差一个月。

第二天,去鄂伦春看大雪覆盖的白桦林。正好是“白月节”的年三十,接待的牧民叫吉日嘎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招待我们。客厅餐桌的正中间摆着一头只用水加盐煮熟的整羊,旁边是大盆的红焖羊肉,糖果点心摆了几层,精致的像座宝塔。吉日嘎拉大哥抱着整整一箱蒙古王酒往边上一顿,说:“远方的客人来了,一会村子里的朋友都会来家里喝酒!”他身穿灰色蒙古族长袍,足登香牛皮靴,腰系银腰带,抱了一下我,亲吻了我的左右面颊。

外面下着雪,静静的呼伦贝尔草原上,只有白雪。

酒过三巡,村子里的牧民们陆续来到他的家中,哈达越来越多,酒杯越举越高。午夜的钟声敲满12响时,女主人端上满盘的饺子,吉日嘎拉也点燃了九盏酥油灯,烛光摇曳,口诵赞词。有人自家中带来了马头琴,坐在一旁轻捻弦索,细微的声音渐渐响起,若有若无,过了一会,突然高亢起来,仿佛满天星辰瞬间坠落,他在喉咙深处唱:“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吉日嘎拉的女儿十八岁了。她靠在门边跟着唱,她的名字叫萨日娜。

清晨醒来,金色的阳光照耀内蒙古。呼伦贝尔白雪沃野,一马平川。拉开窗帘,可以看见巨大的冰凌从屋檐垂下,女主人在客厅准备大年初一的早餐,轻轻的脚步声,像母亲的。这让我突然想起家中过年的排骨藕汤,想起儿时压在枕头下红纸包的压岁钱。

那一刻万籁俱静。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胡须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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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城市总第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