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送到小码头
文 / 小引 图 / 刘虎成

R.jpg

小引

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

他笔下的武汉诗意浪漫,近期出版

有散文集《世间所有的寂静此刻都

在这里》,讲的是他的武汉往事。


听说,风光村要拆迁了。这消息瞬间传遍了江湖。昨天从衡山回武汉的路上,周哥一边开车还一边接了个电话,是他朋友约着去风光村吃饭,挂电话时周哥调笑他的朋友,看来,你还有小码头情节啊!

小码头就是风光村。这是早年的叫法。民国时期,在武汉大学凌波门,有栈桥游泳池,同时也是一个大码头。而小码头一带,湖面开阔,一直延伸到卓刀泉和鲁巷,来往的客商,不喜绕大弯路进城,就乘船来往,所以,此地慢慢聚集起村落,人称“小码头”。

小码头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模糊不清。只记得远远望过去,房屋毗邻,越来越高,有人说这里是武汉的里约热内卢,也有人说这就是微缩版的九龙城寨,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的是,从小码头到风光村,这一块几处交界的地方,的确是承载了几代人难忘的记忆。

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暑假,我和高峻、张钊、刘文军等几个小伙伴,有过一次长征壮举,计划是从武水出发,沿湖徒步到磨山。我们从上午出发,沿着湖边走,走过月亮湾,走过凌波门,在半侧山玩了一会,又从小码头左转,直奔磨山。

走到中午,烈日炎炎,我们在东湖疗养院放弃了原定计划。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迎面扑来,我们走在湖中间的堤坝上,湖水映照着珞珈山下的小码头,像是在燃烧。

F.jpg

1904年春,清政府摇摇欲坠,革命浪潮风起云涌,山河待变,一触即发。张难先孑身来到武昌,与朱松坪、雷月轩等人加入了湖北新军第八镇工程营。其时,湖南新化人陈天华在东京刚刚写出《猛回头》,张难先读到后振奋不已,连夜在营中散发传播,并秘密组织了反清团体“科学补习所”,由吕大森任所长,刘静庵、宋教仁等相继入社。那年秋天,为了策应黄兴领导的华兴会起义,张难先、刘静庵奔走于湘鄂两省联络,不料事发,宋教仁、胡瑛亡命日本,张难先无奈之下,远避仙桃老家。

转过年来,刘静庵等人在武昌城内的候补街高家巷成立了日知会,继续宣传革命。那段时间的武昌城内,昙华林一带,花园山两侧,想必是鲜花遍地,书店毗邻,而崇福山街51号的后花园中,杀机四伏,出入的宾客们一个个袖中藏刃,面沉似水。1906年初冬,同盟会领导的萍浏醴起义爆发,旋即失败,牵涉甚广。张难先潜返沔阳,数日后,湖广总督张之洞的缇骑追踪而至,抓捕了张难先,连夜解送至武昌监狱,同期被捕的还有日知会刘静庵、朱元成、殷子恒等9人,史称“丙午之狱”。

1911年(宣统三年)夏,身陷囹圄五年后,刘静庵在辛亥革命的前夜死于狱中。张难先与刘静庵情深义重,刎颈之交,闻听噩耗悲愤不已,为其在伏虎山上的陵墓撰写了墓志铭。但伤痛入骨,无法遣怀,张难先拒绝了当黎元洪秘书及招讨顾问的邀请,购书数笈,返回老家,渔樵耕读,闭门反思。

抗战胜利后,张难先思念故友,退隐山林,在珞珈山结草庐取名“思旧庵”,遥望兄弟刘静庵在伏虎山上的陵墓,还在门前自题一联“看山感旧欣先死,筑土为庵当活埋”。马离鞍,身卸甲,是非成败,家国故园,张难先唯一舍弃不了的,是伏虎山上的刘静庵。

“思旧庵”在哪里,现在已经无迹可寻,传说是在珞珈山南麓十八栋左近。但我觉得,最可能是在珞珈山偏东南的地方,从十八栋下来,那里有个平台,可以俯瞰东湖,遥望伏虎山和南望山。山下是小码头渔村,20年代初,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靠捕鱼为生。一条破碎的石板路从渔村蜿蜒至山顶,天气好的时候,应该还可以看见更远的一脉山岗。东湖碧波荡漾,在伏虎山下轻轻拍打着山脚,卓刀泉寺山门大开,刘静庵墓静悄悄的。张难先夜宿山中,孤灯一盏,松涛声中,连毛笔落在纸上的声音都听得见。1928年冬,张难先曾经出任湖北财政厅厅长,正是他拨款25万,筹建武汉大学。一生一转眼,飘零似浮萍,斯人已去,十八栋尚在,翻手云上,覆手雨中,没有人知道张难先在“思旧庵”前,到底想了些什么。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珞珈山东南角,或许会有另外一番理解。武汉大学校园内,除开珞珈山,还有狮子山、侧船山、火石山、小龟山等等,我尤其喜欢侧船山,地处航海游泳池边。1930年修建环湖公路,劈山开道,有一节山石留在了马路一侧,深入湖中,往来的人好事,在岩壁上写了三个大字“半侧山”,每每看见,我总是无端想起刘禹锡的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1.jpg

半侧山是我少年记忆中一个抹杀不了的去处。山上怪石嶙峋,杂树丛生,不过岩壁中却有小道可以攀爬至顶。每到春天,山花烂漫,胆大的孩子就成群结队翻墙过去爬。半侧山虽然叫山,却只有十数米高,岩壁陡峭,夹缝刚容一人上下,爬到山顶视野极好,远望磨山,武钢,一览无余。山顶有块平地,湖风带着潮气迎面吹来,梧桐落木,柳树发芽,漫天飞舞的燕子从岸边低飞盘旋,那是我心目中东湖最美的时刻。

沿着半侧山朝前走,转一个长长的弯路,三叉路口有棵巨大的樟树,那是山脚湖边小渔村的标志。早年这里叫小码头,后来改名叫风光村。左手一条笔直的堤坝通往磨山,两旁的水杉高耸入云,而右手,沿湖一条马路通向伏虎山,小码头渔村躲在这来,背靠珞珈,面向东湖,风水宝地。

从小码头渔村穿过去,原来有一条石阶山路可以爬到珞珈山顶,只是如今房屋林立,早已湮灭。我猜想,当年住在十八栋的教授们,黄昏时散步大约可以从这条路走到湖边。张难先把“思旧庵”修在珞珈山东南角的半山腰上,想必是有道理的。此地风景甚好,梅花满山,鸟雀啾啾,要不然,心高气傲的苏雪林如何肯屈尊没住十八栋,转而去住梅园的另一幢教师楼。

住在小码头边上的梅园,距离狮子山顶的武大图书馆实在太远,苏雪林说,“我们这些在二区三区的人,先要在那坡陀起伏的山路上走上半里,再爬石阶,心脏衰弱的和有脚气病的,你想他怎么能不叫苦连天呢?”苏雪林并不娇气,抗战期间在乐山教书还养鸡种菜挖防空洞,却揶揄武大校园的山路起伏,实在有趣。我想了想,从梅园走到樱顶,要半个多小时路程,绕两座山,苏雪林又没有车,想必一定是在顶风冒雨的上课途中很吃了些苦。

只是住在小码头的人可能并不这么想。一百年来,小码头渔村偏居一隅,安逸自得。九十年代开始,沿湖一连串开了几十个餐厅,主打菜肴是各式烧鱼。我依稀记得,早些时候还有一艘大船靠在岸边,灯红酒绿,也是酒家。入夜后,还有小舟泛游,船主可能就是餐厅老板,如果天气好,跟老板又熟悉,就能把酒菜搬上船去,迎风赏月,星光漫天,颇有些旧时秦淮河边的味道。最有趣的是村口老樟树旁边有家餐厅,取名叫“枫桥餐厅”,遗憾的是,小码头没有枫树,没有寒山寺,也没有想象中的夜半钟声。倒是距离“枫桥餐厅”几十米远,有一座隐秘在马路下面的石拱桥,如今依然看得见,在1932年出版的国立武汉大学第一届毕业同学录中,这座桥被称为“柳桥”。

我在小码头吃过的最后一次饭,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文学院的平生和哲学院的贺念即将毕业,暂居在小码头出租屋中。有天深夜,他们几个约文学院的昌切老师和我一起宵夜,说即将离开母校奔赴四方,总觉得割舍不了。就在湖边支了一张方桌,三五小菜,两箱啤酒,一直聊到凌晨一两点。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好,静静的照着珞珈山和伏虎山,宋超又喝多了,一仰头就倒在了湖边,几个孩子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小码头暗淡的窄巷,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回到了1911年,张难先送走了刘静庵,送得不远,刘静庵就在伏虎山,张难先在珞珈山上的“思旧庵“中想,就送到这里吧,兄弟,送君送到小码头。

未命名 -1.jpg


人与城市总第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