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扯野棉花
文 / 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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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

他笔下的武汉诗意浪漫,近期出版

有散文集《世间所有的寂静此刻都

在这里》,讲的是他的武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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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写作的时候,在心中盘旋的那些语言,是普通话呢?还是武汉话?思量了好久,发现大多数情况下,在落笔之前,还是顺从普通话的调子。而武汉话,可能仅仅是一种生活中下意识的交流工具,它跟随场合的变化而变化,已经弱化很多了。

这中间有问题。我的意思是说,当我们追寻语感的时候,其实已经放弃了许多来自民间的口语表达方式,而转为更加严谨,通用的语言模式,这中间是否会因此而产生缺失?或者说,这种转换,是否真的带来新的动力?不得而知。

小时候读沈从文,他的文章中有许多方言,读来有趣。但这有趣其实被那个时代总的语言趣味掩盖了,不仔细分辨,其实就一闪而过。如果你有心,重新读一下,或许会有更多的发现。

应该重新审视自己,包括自己的言说方式。所以说,莫扯野棉花撒,苕脱了节的人你跟他说,他也听不清白。

段思思2005年的一首老歌《信了你的邪》非常有趣,当年风靡一时,红遍武汉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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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说心里话,我一直就觉得武汉话蛮好听。但是奇怪的很,蛮多人非要说武汉话不好听,说在马路高头听武汉人打招呼,像是在吵架。么样说咧?有这种感觉的人,八九不离十都是北方人。谁哪个都晓得,北方话说起来,要卷舌头,我觉得肯定是因为那里太冷了,讲话不敢张开口,鼻音用的多,卷起来说话的味道跟京酱肉丝差不多,有点甜,也有点皮,吃多了就是苕七哈胀,可以饱肚子,但味不对。这是南北文化的差异,就像有些东北人滴牛说,过了吉林都是南方,在武汉人看来就是心里冇得月亮,闹眼子。

但是武汉话要说好,还是蛮难的一件事。像我,出生在武汉,但蛮小的时候就被家里送到皖南山区去了,大概四岁左右才回来,所以我最开始的语言基础是安徽话。何教授经常在家里的饭桌上讲,我回武汉的时候是在贵池坐船回来的。一路哭,喊王教授舅舅,“家去,家去!”何教授还夸张地模仿我的安徽话,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小时候上的幼儿园,在水院的一个小山包上。从合作社往坡子高头走,大概三五十米,然后左转进去就是大门,当时我屋里住到教工五舍,就在幼儿园的边上。幼儿园是用红砖砌的墙,中间抽空了格子,从外头可以看见里头。幼儿园蛮大,占据了整个小山坡,最高的地方是块草坪,尽头修了个满扎实的大房间,一排红色的柱子,屋顶铺的是青蓝色老琉璃瓦,上头还有个嗨大的五角星,我一直觉得那房子像故宫,闪的很。

那个年代,小伢都有点苕头儿脑的,漫山遍野的跑,不识黑。大人也管不过来,刮风下雨,小伢玩莫斯,臭屁懒耳得,干脆就不管了。1980年以前,还冇得新闻联播后头的天气预报。预测天气,都是各地气象局自己在播报,局限于技术原因,往往很多错误。有心人一定还记得,那时候的中小学课本中还有一节课文讲看天色,知天气。比如“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之类的谚语,我记了一辈子。

但最好玩的还不是背诵这些农谚,最好玩的事情是我们可以自己做天气预报,当然,这都是拐子们教的。做天气预报的方法很简单——去垃圾堆里头翻碎玻璃,据说,越大的玻璃准确率越高。然后到幼儿园的草坪边上,挖一个坑,半个手掌深,把玻璃固定在坑中间,最后拿一块红砖盖在顶上。第二天早上来看,用手指头轻轻一抹,如果有水珠凝结,今天要下雨,如果干净流的,今天是晴天。这方法在伢们圈里风靡一时,高峰期甚至可以看见一排五六个天气预报同时埋设,盛况空前。也有贼的小伢专门搞破坏,放学了,躲在屋后头讲蛐蛐话,玩撇撇,等其他小伢走了之后,趁到冇得人,把玻璃挖走,坑里头还窝一泡尿,砖头放回原位,自己再另找地方做个新的天气预报。

伴到天气预报一起玩的,是我们礼拜六的晚上去露天电影场看《祖国新貌》。在雄伟嘹亮的进行曲中,小伢们经常成群结队偷偷溜出电影场,去附近的小院子里摘些葡萄或者枇杷吃。我常常踩着院墙的空格砖头翻过去,观敌瞭阵的家伙们躲得蛮远。我带着一把小铅笔刀,把能够采到的葡萄塞到衣服里头,然后刨开根部的一点泥巴,用铅笔刀把葡萄树的根部轻轻割开,再重新掩盖好。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地下工作者,就像《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孙道临。再回到电影场,正片刚好开始。一个男的正在海滩边和一个女的慢慢跑,风吹着那个女人的头发,纱巾乱飞。那是1980年的夏天,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庐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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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子里的葡萄树在夏天慢慢枯萎了。调皮捣蛋的玩意,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教,我们天生就会。比如去珞珈山上漫山遍野地寻找野果野草吃。以前的珞珈山和狮子山,并无现在的恋爱路、情人坡,山上长满了藤蔓、橡树、小叶栎、樟树和马尾松,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路在树林和藤蔓间穿行。满山的野花野草蓬勃生长着,小叶栎,4月初还嫩绿,有小须状的东西在风中悬垂,到了10月会长出椭圆形的坚果,但不能吃。皂荚上的绒毛弄在胳膊上会皮肤过敏,苍耳是欺负姑娘伢的暗器,需要随身带上几颗,扔到她们的头发里,蛮半天也取不下来。天气好,我们从灌木丛中爬上山顶,在老图书馆边上看一下,然后又从山顶下来。

山坡中间,有伢们自己开辟的秘密基地,如果中午阳光好,可以在草地上睡一觉。这秘密基地紧挨着一棵桑树,桑葚可以吃,滋味甘甜,外围还有几棵矮小的乌泡,紫红色的浆果,甜软细腻,口感好得很。三角形的草叶在早晨落满露水。细细的藤蔓,贴到岩壁生长,叶子背后有倒钩,淡红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慢慢变成深蓝色。这草叫蛇见退,也叫老虎刺。放在口中咀嚼,有微微的酸味,天然的滋味。我躺在草地上,嘴里含着老虎刺,珞珈山上的风轻轻吹着藤蔓,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几乎让我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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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兄弟出差回来,一起约着回水院喝酒。下午冇得事,带到伢到学校里头晃了一圈。那天太阳蛮大,我们从幼儿园边上的小路往五舍走,知了高一声低一声昂的黑死人。但是山坡下头,五舍已经不存在了。我前前后后张望了一下,老五舍的地方,已经让旁边两栋老房子的人改成了菜地,菜地边上,还种了一排松树,已经长到五六米高了。

从五舍往前走,就是老的木工厂,现在也不见了。再转个弯,从院墙边上溜回头,顺着汽车队前头下坡,左边是防空洞和二舍,右边是小红楼,我儿时蛮喜欢去那栋楼里面玩,我记得二楼楼梯转弯的地方有一部黑色的电话,它静静的放在那里,好像从来就冇响过。

十字路口右边,最开始是劳动服务公司,后来是张师傅的理发店,现在变成了咖啡厅。我站在咖啡店前的梧桐树下抽了一根烟,看见水电科的老袁从百货商店那边走过来,阳光蛮刺眼,马路高头一点点堆满了树影。老袁说,“一鹅,好久不见啊!最近忙莫斯在啊?”我说,“冇忙莫斯,回老特屋里吃个饭。”

老袁给我递了一根烟,又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来了电话,他一边转身一边接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你莫扯野棉花唦,绿头绿脑的,老子打牌去了。”我看到他在满街的树影中越走越远,忽然觉得水院跟从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在那个下午低垂着,一分钱都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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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城市总第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