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学徒和异类
文/李皖

g.jpg

李皖

知名乐评人,《读书》音乐专栏作者,职业报人。
著有《人间、地狱和天堂之歌》、《回到歌唱》等书。曾任华语音乐传媒大奖评审团主席。


选秀中的怪嗓奇嗓

众声喧哗中,尤其从音乐秀的选秀舞台,唯奇嗓怪嗓能脱颖而出。然而一鸣惊人、再鸣无应、奇而不雄、有形无神、有声无歌的困境,就在之后的路途中潜伏着——可以此概略看法观察以下大部分艺人。

华晨宇(《卡西莫多的礼物》)在舞台上有入神入魂的表现,音乐改编出人意料,旋律天分和歌唱天分极高,现场感染力很强,不管什么作品,都能融入他个人的体验。但他的原创作品就没有这样的感染力——歌词击不中人心,音乐和演唱太洋、太隔。他面临诚实面对自己、真实面对艺术、找到自己声音的问题。邓紫棋(《G.E.M. X.X.X. Live》《新的心跳》)的例子摆在前面,与华晨宇的境况类似,他们都成了名声很大,却没有代表作的新生代明星。

霍尊(《天韵》)、周深(《深的深》)都是生为男子而声为女声。对这种奇嗓来说,脱离人们初遇后的惊讶后,奇嗓之美便不再由奇异产生和制造,而由这种嗓子的艺术表现力、艺术感染力与艺术完美性共同促成——他们实质上是要与女声竞争。唱不过最优秀的女声,再奇都没有用。

陈鸿宇(《浓烟下的诗歌电台》)是另一类异嗓,以一把罕见的烟嗓,在民谣领域出名很快。但观乎其创作,歌词长于氛围却词丰意寡,总体看有趣大于意趣,品位不俗。真要有所成就,必须作品真正立得起来。

曾轶可(《会飞的贼》)、谢震廷(《查理》)、吴莫愁(《无所不在》)、梁博(《梁博》)、白安(《接下来是什么》)、涂议嘉(《十七》)、周子琰(《路过青春》)都是些一飞冲天的奇人,或天赋异禀,或舞台表现奇异。但这样子引人注目之后,都不同程度面临着成长、发展之困。

学习型优等生

全球化语境下,流通畅行,学习无国界。不同于前一个时期信息隔绝下的学习景观,在信息极为通畅且交互极为快捷的语境下,新的外来影响入骨入髓,迅即出现各路神人。

 ——类型音乐的各类神级人物

窦靖童(《Stone Café》)——Indie Pop;

张蔷(《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Disco;

梁晓雪(《时间没能解决的问题》)——指弹民谣;

林强(《刺客聂隐娘 电影原声专辑》)——电影音乐;

全球化表现在音乐上,有一部分就是西化:各国的流行音乐,前沿的部分,表现为西语语境、西语门类的各种流行音乐。以上所列,是中国在各个西式门类上的最佳代表。他们的音乐是高度类型化和国际化的,带着形式主义的锃亮光洁度和过人的才华,显示了对西方传统的深刻理解和绝佳传承。

80-85乐耳.jpg

窦靖童《Stone Café》           张蔷《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         梁晓雪《时间没能解决的问题》

——各类中西杂交异品

钟玉凤/陈思铭(《蓝掉》),“成员两人,乐器三把,团长不唱歌”。充满探险精神的中国琵琶与才华洋溢的十二弦布鲁斯吉他即兴,东方和西方即兴,失散已久的两支鲁特琴即兴,在即兴对话、碰撞和交融中,诞生出了自由、鲜活的全新乐境。

冯翰铭专辑《乐章》有多首中国古诗词的作曲演唱,显示出粤港地区对中国文化、古典文学温柔敦厚的理解。编曲尤其出彩,室内乐、爵士乐与香港歌曲水乳交融地融会在一起。

“丝竹空爵士乐团”(《手牵手》)所走的路,可称为“中国融合爵士乐”之路。大编制的中国大乐队,将一批技艺精湛的国乐手和爵士乐手聚合在一起,始知丝竹可摇摆,而爵士也能散发中国古意。

 ——化出本民族和中华神魂的“西体中用”音乐

程璧(《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早生的铃虫》)的作品是最简单的民谣,即源出英美传统的吉他弹唱。她的独特之处在于,特别寂静的演唱,演唱的音色和编曲的气氛,都深刻地传递出日本的侘寂之美和幽玄之美:素、静、简、淡、冷、暗、空、秘。她的匠心不在难度和技巧,就在于这种品质。

“坡上村”(《孙老师与失恋故事》)是一支普通的校园摇滚乐队,演奏着看似与西方乐队并无二致的电声摇滚,却传神地用乐声再现出了他们生活周围的空气、风、春天、市井氛围以及沐浴在其中的人们的心情。他们的乐声和歌声,渺小、细微,却微微发亮。

“Matzka”(《东南美》)的音乐是标准的雷鬼风,却又像是台湾山民自生的山歌。主唱以落拓不羁的演唱,唱出了风味浓郁的台东土帅洗脑神曲。

嘻哈少年当道

在数字时代,最简单的、最容易上手的音乐表演方式已经不再是吉他弹唱(民谣),而演变、传递给了嘻哈音乐。城市少年们以电脑音乐软件处理配乐,伴以说唱的方式,在网络说吧和KTV包间里,使嘻哈之风风行开来。

Hip-Hop由此占据了草根弄乐的一个山头,偶尔大行其道。一种骂街式,不断在语言尺度上探底,如“阴三儿”(《本性难移》);一种自传性,以顺口溜形式撰写个人自传,如“顽童MJ116”(《干大事》)、蛋堡(《你所不知道的杜振熙之内部整修》);一种特别注重Hip-Hop的音乐性和神韵,如蛋堡、小老虎(《逍遥客》)、Lu1(《午夜列车上的告别》)、VaVa(《21》)。大包子《纯白之夜》是青少年式孤独的时代新样本,展示了少年文学在低音乐性、低技术状态下的转化,幻想型的角色扮演游戏和苍白的自传性,在十分便捷的电子技术支持下,得以恣意生长。

80-85ddd乐耳.jpg

                                                  大包子《纯白之夜》

大同世界中的异类

在这个大同世界,看似每个人都自由独立,实质上,真正自由独立的异类却很少。什么样的可称为异类?下面,试举出四种:

第一种:越地域越深刻的土人。

罗思容与“孤毛头乐团”(《多一个》)与其他方言歌手的路径都不同,罗思容并不特别挖掘地方音乐馈赠给后人的历史素材,她的创作是一种惊人的女性直觉,一种发乎自然的本性。她一定有着非常刻苦的自我省视和心性养育,凭着这种直觉,她贯通了凝结在客家语言、中文歌诗里的中国文气、传统、精神。《多一个》的作曲、演唱有近乎通灵的表现,在一些歌曲中,凭着自我发明,她甚至提供了如古人啸叫般的歌唱体验。

放宽一点看,每一个地域民间歌者,只要深入脚下的土地,深入地域的现实,不受所谓世界音乐或与西方现代音乐相融合的诱惑,便都是独特的。如硕果累累的台湾客家歌手林生祥,如“低头种田,抬头唱歌”、自然天成的壮族山歌乐队“瓦依那”。

80-85乐d耳.jpg

                                    罗思容与“孤毛头乐团”《多一个》

第二种,越孤独越清奇的奇人。

万晓利(《太阳看起来圆圆的》《天秤之舟/牙齿,菠菜和豆腐与诗人,流浪汉和门徒》)在严重的抑郁症中,创造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民谣:歌词是破碎、流动、飘忽和不完整的,常常意在此而言他,但整体上又非常贯通、完整;音乐呈现出极其自闭、自性、随性的神妙。等他完全康复时,他这种创作形态被保留了,匪夷所思。

d耳.jpg

                                                                   万晓利

杨乐(《自言自语》)几乎拒绝了演进,时代前进而他伫立不动。他的音乐形态是三十年前的,非常笨。他的思考也非常笨,但有一股笨力,坚定不移,由此而与善于见风使舵、包罗万有的聪明人划清了界限。

第三种:独辟蹊径的野人。

吴妫(《一首诗如何被传唱》)是一个偏远的诗人和歌诗者。他关切的人物、历史、现实,有种未完全社会化的在野感。卡列宁(《短歌行》)也有这个劲儿,但完全与历史、现实无关。他的音乐看似平常,实际上却跟我们这些心怀天下的人,不在一个笼子里。他居住在中心,但心思不在,世人皆与时俱进,唯他如闲云野鹤,有相当自在的历史不在场感。

80-85乐耳ffff.jpg

                                         吴妫《一首诗如何被传唱》

d耳ff.jpg

                                                    卡列宁《短歌行》

苏运莹(《冥明》)这种真人秀出来的,歌却特别野,而且蛮——南蛮。她的作品是灵感展现的最好样本,少女初心,如同天成,由此近乎创造了一种新的歌曲形态:不及格的中文文法与难以自制的狂喜乐思结合在一起,那么自由,像天空和大海,完全敞开、开放、空旷、辽阔。

ff耳.jpg

                                                          苏运莹《冥明》

第四种:持有独特意识形态和美学思想的高人。

 张广天(《跃》)及其女弟子们——武玮(《女唱师》)、李晓珞(《羽兰亭街》《丰饶之锅》),在世界观、人生观、文艺观方面,都跟其他歌手不一样。看似都一样在写歌,在唱歌,但他们写的是另一种歌,他们唱的是另一种唱。他们的歌曲观也跟绝大多数人所持有的歌曲观不一样。

胡德夫(《芬芳的山谷》《时光》)不是一个特别有思想的人。他的歌曲展现的是赤子之心,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的全部的人格。他是现代意义上的殉道者,将一生奉献于民歌运动和山地同胞权益。从音乐形式看,他的音乐其实是西洋音乐,是钢琴伴奏的灵魂歌曲(Soul)。但是他从来没改变过,自始至终,将对自己的土地和人民的关切、热爱贯注其中,由此完全改变格局。他的歌灵魂敞亮,胸怀宽广,琴声、歌声响起,就如同太平洋的风浩荡吹来,他壮阔的一生、丰满的灵魂、六十余年的岁月磨砺俱浮现在那歌声中——黄钟大吕,磅礴歌唱,高风亮节,威武雄壮。

在2018年新作《在微蓝 虚空》侧标上,马常胜(《空山行吟》《吉祥山谷》)自述这三张作品的内容,依次为诗咒吟游、琴禅吟游、诗乐吟游。与普通佛曲不同,马常胜的佛曲,资源来历和体裁格调均自成一格,其根源是琴歌、行吟和持咒。取法古人,师承密宗,终究于温润妥适和煦柔软中抱持醒世情怀,马常胜的吟唱,常怀方便和变通,自然而然,功德殊胜。比如,歌曲有时是念诵心咒,有时是自度诗词,不管哪一种,核心意象都未必是解经布道,而转化为朴实自在的真实宁静;其歌曲所蕴情感,也经常不是菩萨的大慈大悲,而是自性的灵性漂泊。

80-85乐ffff耳.jpg

                                                     马常胜《空山行吟》

飞鸟仍在飞。只要你抬眼看,就会看到,群鸟纷飞,景象甚为壮观,甚至有可能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壮观。群鸟在纷飞,只是托住群鸟翅膀的空气,正在急剧地变得稀薄。翅膀下的空气就快要没有了。群鸟会完全地掉下去吗?

不会。

人与城市总第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