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山下
文/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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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
他笔下的武汉诗意浪漫,近期出版有散文集《世间所有的寂静此刻都在这里》,讲的是他的武汉往事


1

我不喜欢秋天的时候刚好二十岁,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上世纪80年代末的秋天,气候其实是好的,可为什么不喜欢,谁也说不清楚。在老图书馆背后走,没有现在的环山公路,一概是橡树、银杏、山松,鹧鸪成群,灌木丛生。人们在其间走出一条条僻静的小路,通向山腰间散落的石堆和平地。  

我不喜欢把这些小路称为恋爱路。它们其实就是一条条自然走出来的路,横竖上下,没有规则。山脚下的露天电影场每到周末还要定时放映电影,看电影不重要,电影场边山坡上小路尽头的故事,一定比电影更重要。    

我喜欢那种安静。在山坡的树林中,听见电影场中传来优雅的对白。我们当然都记得,斯巴达克思被处死了,而他的儿子和瓦里尼亚却活了下来。树林安静,从容的在夜色中吐纳芬芳,有人在桂园接吻,有人在樱园拥抱,一切随时都会飘起来。陈旧的图书馆楼顶,偶尔也会亮起灯来。有一次,我无意中路过,仿佛还听见当年的吉他和歌声从某个角落里流淌出来。美好的东西总是藏在安静背后,总是从事物的边缘开始的。一想到这,我就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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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89年之后,我们喜欢听鬼故事,听完之后,也总是摇头。其实大多数的故事并不吓人,倒是讲故事的人,会在你集中精神听情节的瞬间,突然在你耳朵旁大喊一声。这属于恶作剧,和鬼故事没什么关系。    

有一次去桂园的一个女生寝室玩,时间太晚,出不了门。大家讲了一晚上的鬼故事,其中一个还有表演。当时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手执蜡烛,形神枯槁,满面愁容的样子,真像一个旧故事中的人物。“那么,你的头在哪里呢?”顿了一下,他低声说:“在这里……”大家憋住呼吸,希望听到下面的情节。“那么,你的手在哪里呢?”房间里很安静,听得见簌簌的衣服摩擦的声音。他突然厉声呵道:“在这里!”并且把手伸到一个女孩的眼前。    

那女孩吓得连反应都没有了。过了几秒钟,她慢慢倒在自己的床上,大声哭了起来。    

我记得,那姑娘是个苗人,有点胖,特别喜欢黄家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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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奇怪的事情总是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发生。一夜之间,街道口一带出现了大量的书店和报刊杂志亭。山坡上那间寂静的新华书店,突然就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不见了。随后如春花般绽放的是小草书屋、三味书屋等机动灵活的书摊。

从武汉大学往武水方向,过友谊门,顺着小学走两三百米,有一个缓坡。左边是当年的菜市场,右边是附小旁边的旧苗圃。旧苗圃外,有几棵高大的水杉树,还有几棵一到秋天就金光灿烂的银杏树。

顺着缓坡往上走,有一个三岔路口,八九十年代名满武大的“小草书屋”就搭建在这里。之所以说搭建,是因为书屋本来就没有房子,白铁皮和帐篷就是屋顶,用板凳架着几张床板就是书架。没有柜台,没有隔断,所有的书全部敞开放在床板上,想看的人随意进来翻。老板姓谭,原来是个木匠,大儿子人称小宝,残疾人,据说是小儿麻痹症。他总是安静的坐在轮椅中照看书店,买书的学生来来往往,自觉排队找他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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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书屋,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接触到的独立书店。最开始是跨世纪文丛吧?然后是布老虎丛书,我以为。余华《河边的错误》、格非《呼哨》、苏童《红粉》,哦,还有博尔赫兹的花园、卡夫卡的城堡、本雅明的抒情诗人,我少年时代梦想的事情终于在小草书屋实现了。秦琼遇见了武松,赵子龙对上了岳鹏举,传说中的人物不再单独出现在《小说月刊》和《十月》上,他们粉墨登场,汇集在武汉水利电力学院三岔路口一家小小的书店中,风云际会,白鹭远飞。

1992年春天,我可以把王朔和金庸倒背如流,《玉娇龙》谁写的?忘记了。只记得罗小虎对不起玉娇龙,玉娇龙离开了罗小虎。那是另一个版本的保尔和冬妮娅,欲望和理智,怯懦和献身,革命浪潮退去之后,只剩下薄如蝉翼的,并不可靠的理由。

要想时光倒流,请去下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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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也有看到所谓禁书的时候。

九十年代中后期,司门口一带有四五家书店,最著名的当属横街尽头,民主路上的三联书店和斜对面的新华书店。我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发,顺着水果湖、洪山广场、白玫瑰餐厅、大东门,胭脂路,一口气杀到司门口。民主路两旁绿树葱郁,右边是些高楼,依稀还有一个火柴厂,左边靠山是些民居,毗邻连绵,白墙红瓦在树荫中晃动,每一扇窗户背后,都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并没有人去关心。我想,生活或许本来就是这样朝朝暮暮,平淡无奇,可以骑车去司门口三联书店看看,应该算是惊喜了。

三联书店在马路左侧,门前三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大约有几十岁年纪了。书店门脸宽阔,大气,灯光明亮,没有阴暗的角落。二楼有张圆桌,围着圆桌散放几张木头椅子,我喜欢坐在这里翻书,一看一个下午,三联书店写诗的下午。

明天多云

后天转阴

这很难得

除我认识的泥瓦匠外

还有几个人

躲在耶路撒冷

偷偷擦枪

出门在梧桐树下,遇见一个背着旅行包的中年人,他拉住我,低声问:“朋友,想不想看别的书?”我扭头看了看他,微微颔首。中年人转身走过马路,在横街巷口等我,旁边有家刚开张的奶茶店。我点着香烟,像一个真正的老江湖那样慢慢踱步过去,问:“有些什么书啊?”

他拉开旅行包,里面是二十余本书,印刷还算过得去,只是一眼看去就是盗版。各种书都有,小说历史类偏多,《雪白血红》、《黄祸》、《毛泽东的私人医生》、《文化大革命十年史》等等。我沉吟了一下问,“多少钱一本?”那中年人左右望了望,“三本一百元”,他说,“我总在这一带卖书,你想要什么都有。”

我买了三本书,那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回家的路上车骑得飞快,像是发完电报的地下党撤离现场。春去秋来,没什么意外,偶尔去司门口,也是匆匆忙忙,直到三联书店倒闭,再没有遇见那个卖书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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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后来,因为看倪匡,我们开始在宿舍里研究如何下蛊。其中一个方法是这样的。将一块石头,放在路上,结茅标为记,但不要给他人知道。行人过之,石跳上人身或肚内,初则硬实,三四月后,更能够行动、鸣啼,其人渐大便秘结而瘦弱。据说,中毒后的人,额焦口腥、神昏性躁、如犯大罪、如遇恶敌。这个方法是在《岭南卫生方》中找到的,我们想用它来对付宿舍管理员姚师傅。以惩罚他半夜不开门,举报我们打麻将等恶劣行为。    

那一年我们即将离开学校,整个夏天,一直在下雨。我们的计划也随着那些伤感的雨水,烟消而去。    

姚师傅也因为收到我们赠送的一张黄色扑克而对我们和颜悦色起来。他小心地把扑克放在上衣口袋里,笑着说:“这是一个好东西!”    

半夜就有人搬着板凳去姚师傅的门口,想从窗户里看点什么。结果不小心把板凳弄翻了,走廊里发出巨大的回响和匆忙的脚步声,过了一会,是姚师傅暴跳如雷的骂声。    

然后,走廊里归于沉静,有吉他声,悠悠响起。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谈论姑娘。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漫天星光。

人与城市总第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