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理想照进现实——墨尔本CBD巷道的绝境逢生
图、文/杨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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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光

武汉市规划研究院高级规划师,注册城市规划师

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访问学者


墨尔本CBD与霍德尔网格

相比悉尼国际化大都市的标签,墨尔本因其宜居性闻名遐迩,从2002年至今,她一直占据由《经济学人》选出的“世界最宜居城市”的三甲位置,其中2011年到2017年连续七年位列第一。而作为澳大利亚第二大城市和澳大利亚的“文化首都”,这座城市的建设史仅有短短185年。

广义上的墨尔本一般是指人口约500万人,并下辖32个地方政府的墨尔本大都市区,而狭义上的墨尔本则是32个地方政府之一。如今为人们熟知的CBD区域,是两者共同的中央活动核心区,拥有最健全的基础设施、最完善的商务、办公、商业、文化、教育等城市功能,同时也是这座年轻城市的起源地。

墨尔本CBD乃至全市的发展格局可追溯至1837年,时任州长理查德·伯克(Richard Bourke)聘请测量师罗伯特·霍德尔(Robert Hoddle)对这座新城镇进行规划,霍德尔则设计了后来广为人知的“霍德尔网格”(Hoddle Grid),网格中的主路呈南北向和东西向布局,宽度约99英尺(30米),东西长1英里(约1.6公里),南北长0.5英里(约0.8公里),由此基本确定了延续至今的城市道路网格体系和街区尺度。由主路围合而成的街区面积平均的分布,而每个街区又被一条较窄的东西向33英尺(10米)宽道路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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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德尔网格(墨尔本菲利普港区域规划) 来源: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ergo.slv.vic.gov.au

时代变革背景下共存的两条道路

“霍德尔网格”的落地并非一帆风顺,其中也存在复杂的博弈和利益考量。在构思墨尔本城市网格时,霍德尔对这座年轻城市抱有宏伟的愿景,因此网格所覆盖的范围远远超出了当时4000人左右的城镇规模。而且他所主张的30米宽主路在最初并未获得州长伯克的同意。

“我建议将主路全部设置为99英尺(30米),理查德·伯克爵士(州长)则要求将其改为66英尺(20米),并建议在街区中部设置33英尺(10米)的巷道作为马厩与临主路建筑附属用房的通道。我坚持观点并说服州长,较宽的道路有利于这座维多利亚州未来之城的城市健康与交通便利。州长最终同意了我的方案,而我也不再反对设置巷道以作为妥协。”

——罗伯特·霍德尔

共存下来的两种宽度的道路对墨尔本未来的发展产生了长足的影响。因为霍德尔的超前意识而建设的30米宽主路为城市的扩张预留了充足的空间,使其能够适应和承载现代城市功能和交通组织,让墨尔本得以成长为如今超过五百万人口的大都市。而巷道(Laneway)空间则在原有10米宽窄路的基础上,受到社会、经济等各方面原因的影响而继续自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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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德尔网格均质街区内宗地划分示意图 来源:维基百科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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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空间的自发生长与灰色时期

霍德尔对宽阔的街道和简单的几何构想在1837年虽然并没有那么受欢迎,但是人们认为宽阔的道路和较大的地块至少可以阻止像悉尼或伦敦那样的贫民窟出现。而实际上为了方便殖民地政府的土地出让,规划已经将每个街区切分成了20个面积2299平方码(约1922平方米)的小宗地。当时新南威尔士州副测量师塞缪尔·佩里(Samuel Perry)提倡严格遵守霍德尔的布局,并警告,如果对地块进一步细分或者随意增加规划外道路都会导致“这些房屋无比拥挤,空气流通不畅……墨尔本还没发展成型就将被摧毁”。

但是,最终的发展并没有遵循这位专业人士的劝告,宗地业 主们意识到在地块四周增加通道对自己大有好处,于是大量未纳入规划的窄小道路被不断建设。随着人口的增长和土地的进一步细分,到1895年便形成了264条巷道,其中158条还带有名称和路标,而且本来设计用于进入两三间房屋的通道需要为十间或更多房屋提供服务。这些巷道是殖民地土地市场的产物,并在当时发挥了一定的经济作用,但是它们不受控的自发生长也证实了佩里的担心,即会加剧“不端行为”的发生,并产生很多社会病,成为阴暗的便溺点、垃圾堆和犯罪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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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D的复兴与巷道的激活

墨尔本巷道空间的激活源于政府当局对处于 衰退期的CBD进行全力复兴的推动。墨尔本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经历了去工业化和郊区化的过程,城市以超低密度向外围蔓延,位于CBD及其周边的居民和产业人口快速外迁,CBD商业的吸引力也比不上购物环境更舒适的郊区购物中心,墨尔本CBD的空心化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达到顶峰,甚至被媒体戏称为“甜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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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CBD重新充满活力,丹麦建筑师扬·盖尔被委以重任,他痴迷于墨尔本CBD那些由于历史原因而形成的狭窄的街巷,并将其视为最独特、最宝贵、最具商业价值的城市空间。他的设计理念将行人视为城市的优先服务对象,以行人的活动适宜度作为建筑与街道尺度设定的基准,并利用城市设计的软性手段逐步将墨尔本CBD那些处于灰暗地带且人迹罕至的巷道改造为特色鲜明、适宜步行的公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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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改造设计断面示意图 来源:Melbourne's Revitalized Laneways

步行系统慢慢成型后,主路的改造也水到渠成,通过强化步行友好性、营造街区艺术氛围、限制机动车通行等手段,整个CBD活力慢慢恢复,人流和商业反哺街巷空间,从而形成了良性的反馈与循环。墨尔本从小小的巷道着手来激活整个CBD的空间复兴策略,已被证实是行之有效且空前成功的。

但是,巷道空间自身的生命力却远不止于此,这些人性尺度的街道与沿街建筑构成的独特城市空间,逐步演化并孕育出独特的街巷文化,不断地拓展着这座城市的深度。它们大致有四大特色:

对于“占道经营”的准许和引导。让墨尔本丰富而多元的餐厅、咖啡店、酒吧占道经营几乎遍及CBD的街巷,为市民提供绝佳的吃饭和聚会场所,更成为墨尔本著名的旅游景点。早在2001年,墨尔本市政府经过大量调研及公众咨询后出台了“街边咖啡馆规范”(Kerbside Cafe Code),墨尔本市规划委员会于2007年对该规范进行了复审,并更新出台了“户外咖啡指南”(Out door Cafe Guide),纳入了适用于全市户外咖啡馆运营和管理的最新标准和条件,从“通道和公共空间、设计和(城市)遗产、经营和管理、教育培训和合规性”等四个方面非常详细地界定和引导了街边餐饮的有序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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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re PlaceS道中的商业与人群 来源:www.visitvictor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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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graves Street巷道沿线的“占道经营” 来源:www.visitvictoria.com

对街头艺术和多元文化的包容。墨尔本以其多样的街头艺术而闻名,并受到了地方议会和公众的广泛认可。对街头表演艺术通过执照准许的方式来管理,获得执照的表演者可以在特定区域及时间内进行演出;而街头涂鸦则需要建筑外墙所有者的同意和地方议会的批准,非法(或未经许可)的涂鸦和标签将会被清除。巷道里不时有官方或民间组织的艺术活动,例如墨尔本市政府在2007年便举办了一个“互助计划”(Mentoring Program),让年轻人有机会和专业艺术家一起创作大型壁画。而圣杰罗姆巷道音乐节(StJerome's Laneway Festival)则是民间发起的最受欢迎的年度活动之一,吸引了众多独立音乐爱好者到狭窄的巷道(Caledonian Lane)里观看乐队表演。这些发生于巷道的独特街头艺术与CBD主路上的商业商务活动相互补充和滋养,催生了活力不断的墨尔本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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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sier Lane巷道观摩涂鸦的游客 来源:www.visitvictor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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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涌向Caledonian Lane巷道参加圣杰罗姆巷道音乐节 (St Jerome's Laneway Festival) 来源:Melbourne's Revitalized Laneways

对巷道绿化的强力推进和多样化处理。墨尔本的“绿化城市战略行动计划”(Green Our City Strategic Action Plan)是落实其生态城市战略的重要举措,而“绿色巷道计划”(Green Your Laneway)是其中的重要一环。通过种植垂直花园、培育地面盆栽、创建袖珍公园等手段,墨尔本力图将合计占地约9公顷的巷道空间建设成为城市的后花园。当局依据阳光照射量、暴露于风中的程度以及物理特性,开发了世界首个能够显示巷道变绿可能性的交互式地图,同时结合社区居民投票,在2017年优先启动了凯瑟琳巷(Katherine Place)、迈尔斯巷(Meyers Place)、吉尔福德巷(Guildford Lane)和科罗曼德巷(CoromandelPlace)等四个巷道,目前均已经初见成效,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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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ildford Lane巷道绿化案例 来源:www.melbourne.vic,gov.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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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ildford Lane巷道绿化案例 来源:www.melbourne.vic.gov.au

制定合宜的政策法规进行引导性管理。当巷道逐渐变成墨尔本最重要的城市空间资产,市政府专门制定了规划导则,以引导和支持新的建设,并保护巷道空间所承载的社会、文化和经济功能。墨尔本市于2001年启动巷道委员会计划(Laneway Commissions Program),以期通过改造仍被忽视的巷道成为现代艺术画廊,并吸引人们进入。时任墨尔本市市长约翰,苏(John So)认为,该计划“变得如此受欢迎,这些艺术品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进入这座城市阴暗而安静的区域,使我们的城市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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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CBD巷道的分类引导 来源:Melbourne's Revitalized Laneways

自1994年以来,墨尔本市活跃且可进入的巷道从300米增加到近3.5公里,并仍在增长。各种促进巷道发展的城市政策推动那些使用率极低的巷道进行改造,变成更适合行人活动的空间。例如,墨尔本市议会于2007年9月通过了一项规划政策(修正案C105中的巷道政策),要求保留或增强连通性、24小时公共通道、景观、活跃的临街面、服务功能和行人便利设施,并希望达成一些目标:通过微妙和创新的设计来强化巷道中有价值的建筑形式和特征;鼓励地面公共通道与相邻私人用途用地之间的互动;提高人行通道的舒适性;加强巷道作为CBD区域最重要的人行、服务和通道空间的功能等。

借鉴意义

墨尔本的巷道在100余年的时间里,由不受待见的灰暗地带,蜕变为酒吧、咖啡馆、零售商业聚集的活力区,音乐、绘画等艺术表达的展示区。巷道为市民提供了高质量的街道环境,安全舒适的步行空间和多样包容的公共交往空间。当年因兼顾前瞻性和现实性而生发出的两条不同宽度的道路,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城市发展的高度与深度。武汉市同样拥有大量镌刻着城市年轮的旧城小道,也有很多别具特色的租界区街巷,它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也在快速城镇化的过程中不断被遗忘,墨尔本巷道改造的软性手段有诸多可借鉴之处。而另一个值得规划工作者学习的是,城市本身的有机性与自适应力不应被忽略,对特定时代背景下产生的城市空间进行简单的破旧立新固然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换个角度和方法去处理问题,或许能看到更好的风景。

 

参考文献

[1]Walking plan2014-17

[2]Melbourne laneways

[3]Melbourne's Revitalized Laneways

[4]Green Your Laneway

[5]人性尺度—墨尔本城市公共空间的重塑

[6]人本视角下墨尔本中心区可步行街道空间营造经验与启示

[7]基于共享空间的街道更新设计——墨尔本城区街道空间设计研究

[8]Outdoor Cafe Guide

[9]市政厅I墨尔本CBD:宜居之城的核心(上)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forward_1417601

[10]https://www.visitvictoria.com/regions/Melbourne/De stinations

[11]http://ergo.slv.vic.gov.au/sites/default/files/imageca che/download/vc000242-001jpg

[12]http://ergo.slv.vic.gov.au/explore-history/colonial-melbourne/everyday-life/melbourne-city-grid


人与城市总第6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