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还是少年
文 / 李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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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皖

知名乐评人,《读书》音乐专栏作者,职业报人。

著有《人间、地狱和天堂之歌》《回到歌唱》等书。

曾任华语音乐传媒大奖评审团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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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尽劫波,少年尚在。我没有见过比这更自信、更自恋、更高调的“归来仍是少年”的实例。在2017年的巡回演唱会中,我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老男孩”的雄姿英发,见识了那猛烈的、无保留的继续反抗。确实,朴树帅翻全场。当他唱到“锋芒在胸 如鲠在喉/无枪在手 刺客之仇”时,他有比年少时更深的绝望、更强的抗争、更不屈的斗志。他依旧纯真而坦率,对一切虚伪包括自己的不堪,一例搠翻横扫。甚至对自己当年的那一份纯洁的幼稚和痴愚,也不放过,抱以尖刻的怀疑和无情的嘲笑。他依旧敏感,对周遭所有腐朽的事物、陈腐的陋习、腐败的气息,葆有着如洁癖般的敌意。他依旧勇敢、新鲜、新锐,毫不妥协,发誓要干到底,哪怕被消灭了也要干到底。并且,经过了人世间的磨洗,他从社会的物竞天择中进化出的从容,这似乎随意却又坚守不屈、似乎脆弱却又坚不可摧的姿态,让这少年之姿更添了几分成熟和美妙。

对这“归来少年”欣赏之余,我也生出了不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成长没有对应于这世界成长的深与广。面对眼下这个世态、世界的复杂,他没有应对于它的该有的复杂,没有与这个庞杂世事的体量相抗衡的相当的体量。他的反抗如何实现呢?他的纯真如何成立呢?他对这现实如何应对呢?终究,这生命未能变得辽阔,就像是鲁迅曾经批评的,他“唱得‘宛转抑扬’,然而所感觉的范围却颇为狭窄,不免咀嚼着身边小小的悲欢,而且就看这小悲欢为全世界”。别说应对这广大世界的智慧未曾诞生,哪怕就作为一个纯粹的个体世界,它的小、它的脆薄和过于简单,也是如此醒目。时代从来没有在他的眼中展现哪怕最粗陋的脉络,他也从来未曾有一例现实洞见、一条济世意见。幸亏他是一个歌手,作为自由职业者,他可以在现实世界的边缘游走、抒情,否则,作为任一社会组织的任一成员,以这种姿态,他该如何入世、进场和为人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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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年轻未必是好消息,永远年轻都有一个不谙世事的背面。但不管怎么说,面对二十一世纪这格外动荡的人生图景,面对眼前这格外不定的、未知的未来,朴树注定会被一代人深爱,被这时代跨越了代际的许多人深为共鸣。他把这个时代中物欲追求者之外的那些人,特别崇敬真与美的那些人,他们的精神态度、生活状态、人生哲学,在情绪上强烈地聚合了,用音乐和歌声鲜明地具象化了。可能,这作为思想并不雄辩,甚至四处破绽千疮百孔,可是这人生主张本来就是说不清的、矛盾的,只有这感受无比强烈!所以懂他的人,与他处境类似的人,跟他一起成长的人,听朴树歌曲,不止是会感动,可能还会流泪,会控制不住地像孩子似的哭泣。

是啊,“你的故事讲到了哪”“你是否得到了期待的人生”“何处是我的归宿”“我是谁我爱谁我要谁我去哪”?每个朴树都在忧心这个问题,都在每个阶段提出这个问题,牵挂着、留意着、注视着自己——心里那个少年——的下落。在这张唱片末尾(《清白之年》《猎户星座》),就像他在不同人生阶段一再经历的那样,他回想起了他的初年,迎视着少年那清澈的目光,抚今思昔,在故事的始初将这整个人生回望,将那个美妙无比的“少年的我”怀念祭奠。那是歌曲全部情境中最微妙、最美丽的部分,它们回到了最初,无比平静而温暖,以初心品咂滋味,在走得很慢的时钟里张大眼睛,对未来翘首期盼,谜一样地沉默。那时候什么都美,什么都充满了轻如指尖的锐敏的触觉。世界像一张每一格都在颤动的网,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有神秘的启示,都有心灵的震颤,都充满了意味,遍布了美。然而流年纷纷,世事汹涌,少年目光迷离,美梦渐醒,“世界在雾中”,一个个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猎户星座》这专辑,是这五年中我听到的最感人的专辑。灵魂实现了对行尸走肉的克服,我想这样的一句话,或可以对朴树的状态作一个表述,也是这张专辑美学精神的一个表述。专辑最明确的信息,就是生命感,它充满了生命感,充满了灵魂鼓胀咆哮、奔走飞腾的讯息。音乐特别有律动,有鼓乐齐鸣的澎湃——它从头到尾奔跑着、歌舞着、风驰电掣着,创造着灵魂世界的生机勃勃和不可遏制,易碎着且骄傲着、沸腾着、不安着。与之相对等,音乐创作充满了灵感。它所精心构架的美是大而化之的,注重格局,注重大的章节和雄健的语言质地,在故意带点粗糙的声音中,摒弃并克服小气细节,建立起朴拙的大气。音响对比的手法是新颖的,原声乐器与电声搭配的手法是新颖的,独唱与合唱相对相融的手法是新颖的,远近、大小、轻重、虚实、强弱、明暗、冷暖、动静,灰色彩色,有伴奏无伴奏,成功地象征了一首歌中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心绪、歌唱的不同姿态和位置。合成器模拟的或原声的特色小乐器的造境四两拨千斤,高效俭朴。而摇滚乐激荡的、响亮的、猛烈的和有力的律动,是时间的洪流、巨变的洪流、被击溃的青春的洪流,也是心跳的洪流、生命的洪流、灵魂的洪流,彼此对抗又相长,同时代表着摧毁和刺激。这音乐把周遭的现实化成了隐喻,你能清晰听到、强烈感受到它正在涤荡、冲击、唤醒、激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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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绝望着渴望着也哭也笑着平凡着

——《平凡之路》

 

此生多勉强

此身越重洋

轻描时光漫长低唱语焉不详

——《清白之年》

 

以苦难为船 以泪为帆 心似离弦箭

莫说天无涯 海无岸 纵然归程须万载

今日归来不晚 与故人重来 天真作少年

——《在木星》那我是落叶

 

把自己交给了风

像云在天空跳舞

再不问要去哪

昨天已灰飞烟灭

明天还远在天边

我将自己摊开

倾听她的一切

——《好好地》

 

能不能 彻底地放开你的手

敢不敢 这么义无反顾坠落

坠入黑暗中

坠入泥土中

的海阔天空

就让我 来次透彻心扉的痛

都拿走 让我再次两手空空

只有奄奄一息过

那个真正的我

他才能够诞生

——《No Fear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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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儿像是拜伦在西方思想史的那个情境,朴树也有一种朴素却强烈的生命哲学,他决绝的否定世俗姿态和鲜明的拥抱天真之我的主张,足够滚烫的生命激情,与此同时兼有的沉默和安静的气质,使他成为一种生活态度的代表,成为物质主义上位、社会变化剧烈时期人们思想、情绪的一种症候。这是《猎户星座》专辑最值得注意的部分。它以松散的文字、优美的旋律、强烈的节奏,以总体上痛苦而昂扬的歌唱,以朴树才能愈加全面、风格愈加浓烈厚重的编曲,呈现了时代文化的一种气候。

此刻,与朴树同世,与“归来还是少年”并行,还流行着另一个年龄词汇——“中年油腻男”,这是人人避之生怕被沾上的坏词儿。

未看清过这迷宫“所有走错的路口”“冥冥中 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故事的现在,讲到了这里。这一年,少年朴树4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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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城市总第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