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汉长江大桥情结
文 / 胡全志

如果可以给经典建筑授予共和国勋章,我想,武汉长江大桥当之无愧。只因是“万里长江第一桥”,新中国的名片,无与伦比。60年前,纵贯南北,举世惊艳;60年来,功超造化,雄伟依然。

长江大桥是江城家珍,一派雄姿,绘形于邮票,流转于纸币,如此殊荣,稀有难得。这份荣光,专属武汉。

我与长江大桥,既有天缘、地缘,也有人缘。我出生于1957年3月,当年10月,长江大桥举行通车典礼。至今,我还记得几岁时唱的歌谣:“十月十五日,长江大桥通车了。”有一年,先父无意间谈起长江大桥,方知他也是大桥的一名建设者。解放前,由于家境的缘故,父亲八岁时就被守寡的祖母送到汉口公安路乐顺兴机器店当学徒。解放后,在国营武汉低压锅炉厂步步晋升为八级工,先后担任车间主任、经营科、供销科科长等职务。1958年成立武汉低压锅炉厂之前,他是武汉市第六船舶修理生产合作社的一名冷作工。1956年建设长江大桥时,时年25岁的父亲和他师兄张方安负责给钢梁打铆钉。当年打铆钉是手工操作,将烧得通红的铆钉填进眼孔里,一人用十几磅的大铁锤抵住圆头一端,另一人则用力抡起大锤以反作用力配合铆紧。那个年代,船舶和锅炉制造等都是采用传统铆接技术,质量要过关,体能和手艺也得过硬。父亲说,当时天气寒冷,江风又大,身上穿着“空心”棉袄,为便于施展手脚,在腰间系上一根草绳束紧,他们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工作的。大桥上的铆钉共有百万之多,竟不知父亲和他的同事们总共打了多少颗铆钉。据说,这百万颗铆钉,经过两次大修检验,至今没有一颗松动。每次观看大桥上密密麻麻的铆钉时,不禁心疼起我忠厚而勇毅的老父亲。新中国建设的老一辈人,无愧无悔,把时代的样本和精神遗产留给了后代,赓续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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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中的武汉长江大桥

今年“五一”前夕,我去江汉二桥(知音桥)观察桥梁养护情况,信步来到桥下的硚口江滩公园小坐,偶遇一位86岁的老先生,攀谈中得知,他年轻时也曾参加过长江大桥建设。老人姓李,名法度,江苏人,1952年来到武汉,退休前在华中工学院当木工。老人回忆道,参加大桥建设的东北人最多。我说长江大桥曾被轮船撞过77次,结果安然无恙,建桥质量成为历史的标杆。老人露出自豪的表情,并且告诉我,大桥的桥墩是空心的。这颠覆了我原来的认知。桥墩里灌注的混凝土是用的大块的鹅卵石,所用黄沙全部冲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质。大桥上的钢梁都是从鞍钢运来的。他还说,建桥时,龟山上到处都是坟墓。《武汉市志·民政志》的有关记载证实了他的说法:1956年6月,修建武汉长江大桥,征用武昌蛇山和汉阳龟山地皮,公告迁坟让地,有数万坟墓迁葬于扁担山公墓。

我带着疑问请教老人,大桥上的铆钉是不是都是手工打的?老人说,起初是手工打,但质量上有问题。建桥工人宋大振发现后提出了改进意见,就改为用铆钉枪铆接了。经查资料,证实老人的记忆力真是好。1956 年 6 月,当一孔钢梁完成十万颗铆钉的铆合工作后,建桥工人宋大振发现,有的铆钉不能全部密实填充眼孔。大桥工程局因此决定停止建设进行返工,被拆掉的铆钉超过了三万颗。改进后的方法是现场将铆钉烧热后,甩递到作业平台,趁热用跳动风顶联合铆钉枪铆接。时隔多年以后人们才意外地发现,即便是当时被认为不合格的铆钉误差也不到三毫米。

为什么有些新建的大桥总是隔上几年就要维修一次,而长江大桥几十年才大修一次呢?如今桥梁专家的解释很“辽阔”:桥面铺装是世界性难题云云。在我看来,一句话管总:“你大桥(爷)还是你大桥(爷)”。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家里来了远方的亲友或客人,我往往陪着他们去参观长江大桥。那时,黄鹤楼还没有修建,漫步在大桥上的感觉是多么的豪迈啊!好像大桥就是“我家”一般,这感觉也只有武汉人才有。武汉人一生中,都该到大桥上行走一次,“不逛大桥非武汉”。瞩望在武汉主政的各级官员,莅任时去大桥上走一走,登江汉关、水塔钟楼上看一看,到汉剧院、楚剧院听一听,当作勤政武汉的必修课,感受一下深层的武汉历史与文化,知汉而治汉,融汉则兴汉,不忘初心,回望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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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武汉长江大桥

2007 年 6 月 18 日,我在长江日报城周刊撰写了一文:《我们所要尊重的不仅仅是一座桥》。如是礼赞:“它是武汉有史以来迄今为止最为宏伟壮观、最为震撼人心的建筑,也是现存最让武汉人自豪的、最能经受历史考验的杰出建筑艺术作品。当年参加建桥的民众,人心所向,众志成城,那种英勇无畏的风貌与精神,更是给武汉人留下了丰厚而宝贵的精神文化遗产。长江大桥的建立,无形中影响着城市的性格。它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成为武汉的城市名片和标志性建筑,是不可多得的城市景观……武汉长江大桥以其独特的雄姿与魅力,告诉人们,作为一座历史建筑,它应该享受国家级文保待遇。因为,我们所要尊重的不仅仅只是一座桥。”

令人欣慰的是:2013年,长江大桥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入选“首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2018年,入选中国第一批工业遗产保护名录。

2019年2月,有人动议拆除大桥上的电车线网,理由是“不美观”。消息传出,立即引起民间文保人士的强烈反应。这些年产的流失。桥上线网,早就构成一道城市风景,一旦拆除,大桥之上,景观失色,颜值陡降。3月下旬,我在出席一次有市政府主要领导及各部门负责人参加的工作会上,借机进言:武汉人应当致敬当年的设计者,为武汉同期建设了两座惊世建筑,一座是设计寿命为100年的长江大桥,一座是100年后华丽转身的长江大桥原址博物馆。将大桥改为步行观光桥也是许多武汉人的愿望。桥上的电车线网是“万里长江第一条电气化交通工程”的实物标本,是大桥的配套工程,一同设计,一同建造,是桥梁的生命共同体。它不仅承载着武汉市的建设历史,也印证着新中国建设发展的历史。如果把长江大桥视同一座全景博物馆,那么,大桥上的电车线网以及路灯杆、镂花桥栏等,件件都是重要的馆藏品。从文物保护、城市特色、市民情感、可持续发展等方面考量,都是其存在的理由。

危在旦夕的这条城市“底线”,最终保留下来。市领导那专注听取意见的眼神,也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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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武汉长江大桥

许多年来,每逢心情闲适的时日,我会独自去大桥上走一走,如访老友般地去看望“年兄”的近况。去年3月底的一天,我又一次来到大桥上。或许是游玩的旺季还没到,当天桥上游人没有往日多,偶尔看到有几位穿着短衫短裤在桥上慢跑健身的青年男女,也有三三两两并肩而行观看江景的访客,还有鱼贯而来欢笑一过的单车骑行群体。虽然人们时常坐在车上从大桥经过,对它并不陌生,但是,在大桥上舒心步行、远眺、观赏大江奔流的感觉,也是人生别样的享受。

人们常去归元寺数罗汉,我却偶去大桥引桥数雪松,查看数量的增减和形态的变化。在黄鹤楼脚下的大桥头上,共植有31棵雪松,其中2棵在黄鹤楼公园入口处,树身挺直,另有29棵雁序立于绿化带。几十年来强劲北风的吹刮,难以抗拒,这些雪松纷纷倾斜,全都打上支撑架。此处雪松非比寻常,也是大桥的生命体。忧心的是,移之不能,伐之可惜,撑之不雅,终究是英雄迟暮,美人白头,若无两全之策,一旦倾倒,千夫所指,嗟悔何及。

远眺长江上游,分别有鹦鹉洲、杨泗港、白沙洲大桥,下游依次是长江二桥、二七大桥、天兴洲大桥等。这些大桥,一座比一座漂亮多姿,甚至成为网红桥,但论资排辈,俱属后生,开国之桥的领袖地位不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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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长江大桥、鹦鹉洲大桥、杨泗港大桥

行走在大桥上,极易引发文人的情思。武汉的市花是梅花,可是,千里迢迢赶来江城赏花的对象,却是樱花。仅此,值得深思。譬如为黄鹤楼征集诗词,年复一年,而长江大桥,则鲜有所为。大桥旅游文化资源,尚渴用情开发。2019年9月7日,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访华时,特意在武汉游览了长江大桥,她为武汉风光所吸引,饶有兴致地下车停留观赏、拍照留影。这位外国政要免费为长江大桥“站台”宣传的举动,兴许给来日如何打好大桥这张旅游牌带来连串的启示。武汉在接待外来客人时,并非只局限于樱花盛开的季节。

步入大桥中央,两岸风光尽入眼底。忽然想起2010年在晴川阁见到的一块残碑,碑石上刻有清道光年间礼部尚书马升寅写的诗句:“黄鹤楼高控汉湘”“远近旗航犹迤逦”,当年的江景何等壮丽。若是李白穿越时空,重返江城,立于此处,会不会又吟诵出比“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更为精妙的诗句来呢?

抬眼望见高耸的龟山电视塔,塔身广告已去,周遭留白,突生奇想,若能借来东坡先生之三分豪气,我会在上面挥洒两行雄浑大字:“英雄的城市  英雄的人民”。铭昭天下,岂不快哉!

人与城市总第67期